分裂
第一章 · 那个小山村
两千零四年除夕的前两个星期,方慕白来到了这个世界。在腾兴镇卫生院的产房里,第一次呼吸了这个世界的空气。在医院还没待两天,他和母亲英子就来到了姨娘邱文妮的家里,月湖村。他们不是不能回自己的家,而是不敢。村里那年抓计划生育抓的很紧,如果被村大队的人知道了将会面临巨额罚款。回到自己家肯定是瞒不住大队上的检查,因此母子俩才不得已去别人家“避难”。
也是从这一刻开始,就注定方慕白的一生颠沛流离。
人会逐渐忘记七岁以前的记忆,虽然这个数字并不确切,但可以肯定的是,几乎所有人都跟方慕白一样,对婴儿时期的记忆几乎为零。他不知道出了母亲之外,第一个抱他的人其实是它的表哥振烨——文英姐姐文妮七岁大的儿子。原来以后对这位表哥表现出独特的亲近,是从他出生的第一天起就有迹可循。小小的方慕白自然感受不到自己深处一个多么拥挤的地方,十来平米的房间原本放下一张大床供姨娘一家四口休息就够呛,因为他和英子的到来,又把六月天才会拿出来用的躺椅放倒并铺上棉被,娘俩才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腊月的月湖村寒风习习,虽然月湖并没有冰封起来,但远山的白雪和地上的寒霜,无不证明着天地之寒。也许是因为厨房离得近罢,烧火做饭的余温慢慢传到了屋里,刚出锅的菜放在灶台上徐徐温热,最后一起端到饭桌上,两家人热情地把话,一点也不会感到清冷与寒凉。
方慕白是第二年开春后才回到文坊村——这个也许是承载了他童年最多回忆的地方,也是后来最思念却最想远离的地方。他第一次对这个村子有了印象是零八年的冬天,一个雪很大的冬天。以至于二十年后他对着记忆翻找起来,都找不到比这次更大的雪。
方慕白正蹒跚着向屋外走去,里三层外三层的衣物包裹得他像一根人形腊肠。厚厚的几层裤子组合起来就像在关节套了硬纸壳一样,实在是没办法屈腿跨过大门的石坎,最后只能趴在门槛上,看外面冰天雪地。门口的空地上积满了雪层,大门前插的两根粉色的粗香烧的正旺,两缕青烟时而飘飘然上行,给大门上贴的门神增添不少神秘。方慕白当然不懂这些是什么,只是顺着门神手中捧着的武器向上看去,发现屋檐下已经形成了不少冰锥,甚至连接屋内的电线,裸露在室外的部分也被冰冻起来。如果不是这样导致家里停电,方慕白可能当时就能明白,家中持续而明亮的光线就是这跟细细的线带来的。
“今年真大的雪喔~”,方武一边从西边下房往外走一边顺势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咔哒一声点燃起来。
“是哦,这么冷的天还是得早早出去打工。”闻声方义从东边上房出来,也掏出了一根烟。
见状方武便走上前去,帮大哥点火:“还是跟我一样初八走?”
“本来是定的初八,”方义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刚才厂里通知了说晚两天报道,估计初十出去。”
“文英!出来带着娃啊,让他一个人在这爬啊爬,摔了怎么办。”方武瞧见自己儿子趴在石槛上面发呆,便对着屋内的英子喊道。
“叔,起来这么早呢?”隔壁家的小刚在自家门前,听见方义方武的谈话,便也打起招呼来,“今年雪很大,我打算把门口的雪清一下,还可以顺手堆个雪人,你们一起来吗?”
也许兄弟俩还有一些堆雪人的童心,但还不至于直接去和小刚一起。方武则是建议方义的大儿子明明和二哥方文的大女儿潇潇去,他们两个都是十几岁的孩子,跟小刚这个快毕业的大学生也能玩到一起。
不一会屋子旁边就热闹起来,主事的大人在屋子大厅烤火闲聊,大一点的孩子都去门口雪地扫雪打雪仗堆雪人,小一点的孩子就被妇人们抱着挽着坐在一旁看着。方慕白就是坐在英子的怀里,看门口的雪被一点点清走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堆起来了一个比人还高的大雪人。他看清楚了,雪人的手就是刚才打扫的竹扫帚做的,眼睛则是地上捡的大石头按上去的。也许他还不明白这一幕幕都意味着什么,但无疑这一切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并形成了他的第一段记忆。尤其是堆雪人的方法,给他未来堆雪人无疑是有启发作用,虽然他再也没有堆过一个这么大的雪人。
慢慢地,方慕白走向了家的外面,感受到了,更大的世界。原来天地不止住的屋子,门前的空地,头顶的天空,还有远处的小山——站在小刚家门口的空地上,远眺就能看见的那边的山,山上是密密的松柏和竹林,是村里人的菜地,当然也有他们家的菜地。对母亲英子的第一印象就是她在远处山上家里的菜地忙活,头上裹的毛巾不时用来擦汗,手里拿的舀水勺承载了地里所有菜的生命养分,而这些菜则承载了方慕白的生命养分。也许农民与大自然做着最公平的交易,他们用勤劳与浇灌,换取了自然的馈赠。母亲的形象就这样印在了慕白的脑子里,提着水桶在菜地弯腰劳碌的模样。但是他还不明白其中的意义,因为这个时候他只想着去找小伙伴一起游戏,于是扯着稚嫩的嗓门朝山的那边喊着:
“妈,我要去出去玩啦!”
回声一道道传入慕白的耳朵,英子就会停下手里的活看着他,然后摆摆手示意他去玩。慕白看见了母亲脸上的笑意,——也许没看见,毕竟隔着这么远,要想清晰看见母亲的表情还是有些困难的——自己也不由得会心一笑。慕白的目光从远处收回,略过了不远处的水田,最后落在了脚下的小道。村里的屋子都是沿着丘陵平坦的地方一级一级往上建的,在这最上一层从西往东有着小刚一家,慕白一家,梦欣一家和九月一家。梦欣是一个小女孩,跟慕白一样大,虽然慕白已经忘了两人是如何认识并在一起玩耍的。九月则是一个年长的妇人,她看慕白的眼神总是很吓人,所幸出去玩不一定非得走九月他们家门口的那条路,不然每一次都得战战兢兢。
得到了母亲的允许,慕白才悄悄地走进梦欣家里。一般她不在前面的屋子看电视,大概率就是在屋后的葡萄树下一个人玩。
“梦梦,去找他们过家家吗?”慕白依旧在屋后找到了梦欣,只不过他一直喊的都是梦欣的乳名而非名字。
“好呀,我在这等葡萄熟太无聊了。”梦欣听见慕白的声音后有点沮丧地说,“妈妈说葡萄夏天会熟,但我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
“没事的,待会我去做饭给你吃。”慕白拍拍胸脯,他可是过家家的能手,各种“佳肴”都是随手烹饪。
嗯嗯。梦欣点点头,两人便一起沿着小道去找其他的小伙伴了。
从小刚家门口下了一个陡坡之后左手边就是另一排屋子的大门,第一家人的屋子好像一直都是关着的,在慕白的记忆中好像这户人就从来没有出现过。再往前一点是乐乐哥哥家,但是听说他一直在县城念书,慕白几乎没有跟他有过交流。但是慕白很喜欢乐乐家门前、小路右边建在他们家厨房门口的压水井,每次压出来的水喝起来总有一股甜甜的味道,在这样的夏天更是又冰又甜,每次路过都会忍不住喝一口,即使有时候引水压水需要几个小伙伴齐心协力。再前面是另一个堂哥耀宗的家,只不过不需要走过去,直接在路过这个压水井右拐继续下坡就走上了村子的主道,可以去村子中间找其他的小伙伴。刚下这个坡就来到了一颗老槐树的树荫下,这是方圆十里最大的一颗树,慕白曾经试过,估计五个自己都不能把树干围一圈。好像每个村子都会有那么几颗百年老树,见证了一代又一代人的来去和春秋,被光阴中的无数人默默回忆。同样的,这棵树也承载了慕白的很多记忆,因为大树下的泥层总是藏着一些意想不到的宝藏。他们过家家的碗,搭灶用的石头,当筷子的树枝都能在树下找到;旁边长的各种植物则提供了绝佳的食物原材料。
他们过家家的基地就在槐树不远的两间黄泥土坯房的巷子里,砌房子时在巷中留下的高低不平的黄土块提供了绝佳的放置平台。
“梦梦,你先在这找点吃的吧,我去喊政政和佳颖他们。”
在经过槐树的时候慕白便让梦欣先准备着“食材”,而自己独自去喊其他的小伙伴。因为路上会经过一户养了两条凶犬的人家,慕白知道梦欣很怕狗,所以在知道有这么一处险地之后从来不会让她一起跟过去。但事实却是慕白自己也很怕狗,在经过那户人家门口时他一直轻手轻脚的就怕惊动了两只凶神。只不过不论如何小心,在靠近的时候两只狗总会警觉地从家里探出头来,朝着慕白狂吠,且一副跃跃欲追的架势,慕白只好加快脚步不敢与其对视。
再经过两户人家并下一个小坡之后就到了文政家的后门,佳颖住的地方也不远,就在文政家门前第二排房子。拉到两位小伙伴再返回时慕白的底气增加了不少,没有之前那么害怕与二狗对峙。
三人来到基地后梦欣已经找到了不少的“葡萄”,其实慕白他们也不认识这种长得像缩小版的葡萄碾碎还会在手上染下紫色的果子是什么,只知道一个个摘下来放在碗中十分喜人。
“我再去找点玉米吧,刚才来的时候我看见了。”文政突然想起在不远处的水井旁边就长着一些狗尾巴草,这可是必不可少的食材之一。
“那我和梦梦一起摆盘吧!”佳颖看着地上几把“葡萄”,兴奋地说。
“给你们,上次用的碗和筷子我都藏在墙角了,不用再去找了。”慕白一脸神气,“你们先摆着,我跟政政一起去找找别的。”
四个小伙伴分工井井有条,不一会就弄好了几盘菜。除了“葡萄”和“玉米”,慕白还找到了几个“南瓜”。一种草丛里长的小果子,形状神似南瓜,只不过还没有指甲盖大小。
“咳咳,”面对几人的劳动成果,慕白煞有介事道,“我来给大家分一下角色,我是爸爸,梦梦是妈妈,你是哥哥,你是妹妹。”
“哼,要不是看在你找到了南瓜的分上,我可不会让你当爸爸!”文政的脸气鼓鼓,“上次就是你当爸爸我当儿子,下次说什么也到我当爸爸了!”
咯咯,梦欣和佳颖都笑了。她们两个倒不在意谁扮演谁,对于两位的争论也是不解但尊重。
“好了好了,作为你们的爸爸,我要发挥尊老爱幼的品德,你们俩先吃吧。”慕白把一盘南瓜送到文政和佳颖的面前,并用筷子夹了几个给二人吃。文政和佳颖则把嘴巴凑过来象征性地嚼一嚼,嘴里不停叫着“好吃好吃”。
几个孩子在自己的基地里,模仿着大人模样,摘菜备菜做饭喂饭,聊着一些有的没的。也许他们此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只不过在微风正好的夏日,几个同龄的小伙伴,正在努力地接纳这方天地,这个他们什么都不懂的世界,这个他们一生都要探索的世界。
夏日之末,母亲告诉慕白,他也得上学了。
慕白不明白,上学是什么。只知道姐姐自从去上学后,一天就没多少时间可以见到姐姐,心里不由得一阵惶恐。但当母亲告诉他,梦欣、文政和佳颖他们都要一起去村里的小学念书时,慕白将先前的疑虑一扫而空——没有什么比和小伙伴一起更有意思了。
不过,报名上学那一天发生的事,慕白一定会终生难忘的。
九月一号那天,吃过早饭,母亲拉着慕白和姐姐慕弟一起去村小报名。这也是慕白第一次在村子里走了如此之远,以往最多走到佳颖住的地方,对于村子的更前面他在之前也是一无所知。村子里的小路错综复杂,在经过那户养了两只恶犬的人家后母亲拉着慕白一直往前走,不一会竟然出现了一口池塘。慕白第一次见到一种盘子一样大的“树叶”长在水中,心里不由得浮想联翩起来:
要是踩在上面的话,是不是就能在水面上走路了?
想着想着,慕白松开了母亲的手,径直往池塘走去。
“你要去哪!”文英发现儿子鬼头鬼脑地往岸边走去,不由得上前一步拉住他,并狠狠打了他的手,“不要靠近水边,掉下去会没命的!”
“啥叫没命?”慕白抓了抓被母亲拍打的手,奇怪的问道,“我踩在那个盘子上面不就不会掉下去?”
“那荷叶可撑不住你身子,哪来这么问题,快走。”文英也顾不上儿子的话,直接拉着他快步走起来,慕弟则在后面默默跟上。
又上了一个坡,视野开始变得开阔起来,左手边是一排屋子后,右手边则是大片水田和树林。一路上也碰到不少前来报名的家长和孩子,只不过慕白都不认识。
“哇,这棵树也好大啊,快有那颗槐树大了!”经过这排屋子后,慕白一眼就看见了前面不远处的一颗参天大树,不由得兴奋起来。
树下肯定有很多好玩的,嘿嘿。
大树的前面是一片草地,此时已经站了不少人。他们都围着教学楼下面的两张桌子。
“妞妞,你带着弟弟就在教学楼附近玩,我过去给你们缴学费。”文英把慕白拽向慕弟,“记住,不准带她去水边玩知道吗?”
“好。”
慕白看着眼前的庞然巨物,口里默念,一,二,三,四,五!
“这栋楼居然有五层高,姐姐你之前就是在这里上学吗?”慕白看着这栋蓝白瓷砖配色的教学楼,还有身边一根绑着红布的高高的杆子,不由得问道。
“嗯,我就是在这间教室上课的。”
慕弟牵着慕白的手,把他往一楼的第一间教室带。慕白站在窗边,透过铁杆窗户看见里面有好多的桌子凳子,教室最前面还有一块巨大的黑板。
“那我明天是跟你一起在这上学吗?”如果有可能,慕白希望跟姐姐在一起上学,不然面对一群陌生人,他总会觉得心里有些不安。
“不是的,我开学就是一年级了,在上面一层,一层都是幼儿班。”
“什么是幼儿班?什么是一年级?”
“最开始上的就是幼儿班,然后每一年升一级,从一年级到五年级。”
“嗷嗷。”慕白似懂非懂,“我们去楼上看看吧?”
慕弟也想去看看自己明天上课的地方,就牵着慕白爬楼梯上了二楼。
二楼的风景还真不一样,慕白觉得外面的所有东西都矮了一截,尤其是楼下的人,就像一个一个黑甲虫在移动。只不过阳台的墙有点高,慕白看不见阳台正下方的位置。之前就好奇他们一堆人围在那里干什么了,说什么也要看个究竟。慕白左看右看,发现前面教室门口就有一把木凳子,不由得喜出望外。
“姐姐,快来,帮我搬一下!”
“做什么啊?”
慕弟不理解弟弟这是要干啥,但还是帮他把凳子搬到阳台旁边。
“哎呀,你快下来!小心点别摔着!”慕弟看着弟弟一把站上了凳子,不禁担忧起来。害怕他掉下凳子,慕弟没办法只能扶着。
“没事的,相信我。”
慕白踩上凳子,终于比阳台高了。但是这台面上装的一根横铁杆还是有点碍事的,慕白想了一下就侧着脑袋从中间的缝隙挤出头去,看见楼下的大人都围在桌前,手里拿着一把五颜六色的纸,还有两个人坐在那不知道用笔写的什么,只认识其中一人好像是小刚叔叔。不远处来的路上还有不少大人陆陆续续往这边赶,还有一些甚至是从大树那边的村外来的。
“慕白你看完了吗,快下来吧!”
慕弟还是不放心弟弟这样站着看,一直在身后催促着。
“好了好了,就下来了。”慕白看了一会也觉得腻了,正打算把头缩进来然后下凳。
也就是在这时,慕白发现自己的头好像缩不回来了。
一瞬间慕白感觉全身的血液上涌,一股恐惧瞬间席卷全身——我不会要一直卡在这吃不了饭,回不了家吧?
想到这,慕白双手抓着铁栏杆,使劲想把脑袋缩回来,但越是缩不回来。慕白着急了,两只脚在凳子上来回蹬,开始还是略带哭腔地说:
“姐姐我下不来了,呜呜呜~”
然后慕白越来越大声,最后哇地哭出来。站在后面的慕弟双手互相扣着手指,想不出办法来,泪水也不由得在眼眶打转。
“欸,那是谁家的孩子啊?”
楼下缴学费的大人终于注意到了二楼阳台栏杆外探出的小脑袋,泪水和鼻涕在脸上肆虐。
文英听见哭声后也瞬间抬头,才发现是自己儿子。
“哎呀!”
她刚交完钱在和别人闲聊,此刻立即拨开人群,三步并两步走进教学楼,一步三级台阶上楼,生怕慕弟要掉下来了。不少家长也停下手中的事,跟在后面想看看怎么回事。
文英一上楼就看见慕弟踩在凳子上,脑袋伸出阳台。慕弟则在旁边默默抹眼泪,一脸无助看着上来的母亲。
文英又急又气地走上前,二话没说给了慕弟一个耳光:
“叫你看好弟弟,就是不听话!”
本来只是小声哭泣的慕弟,挨打后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也哇哇地哭了出来,声势不比慕白弱半分。
跟上来的其他家长见状,连忙拉着文英,让她不要打孩子,先把人弄出来要紧。文英把慕弟推走后,站在慕白后边抱着他往外拉,但是不论如何就是拉不出来。
“婶子你让我试试吧?”
说话的人正是小刚,他今年刚大专毕业回到村里教书,刚才政负责收费的事情呢。作为村里为数不多的大学生,他说的话还是很有威望的。
文英走到一旁说:“麻烦你了。”
小刚先是伸手出去摸了摸慕白的头,安抚他说:
“男子汉可不能轻易掉眼泪,我肯定把你救出来的。”
慕白听了慢慢收住哭声,缓缓地点了点头。
小刚观察了一下横杆离台面的高度,竖着拔肯定是拔不出来了。然后他轻轻扶着慕白的脑袋将其方平,想要横着拿出来。
“好疼!”
慕白感觉自己的耳朵要被台面水泥和铁杆挤烂了,不由得喊出了声。
文英在旁边欲言又止。
小刚听见慕白的喊声也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稍加思索道:
“我有办法了,等我一下。”
众人看着小刚去到教学楼西边尽头的房间,不一会捧着两只手走过来。这次他先用一只手托住慕白靠近阳台的耳朵揉了揉,另一只手则在慕白靠近栏杆的那只耳朵上抹了几下。慕白只感觉耳朵滑滑的,加上刚才激动耳朵本来就辣辣的,现在两只耳朵更红了。
“准备好了,我要把你拉出来了。”小刚先是吹了一下台面的沙子,然后对着慕白说道。
慕白只能静静等待,感受一股柔和的力量捧着他的头往里慢慢挪动。虽然耳朵在碰到水泥和栏杆的时候还有点阻力,但是小刚稍一用力,噌的一下慕白的脑袋就滑出来了。
看到儿子被解救出来,文英立马上前把他抱下来,一边打他的屁股一边摸他的头:
“叫你不要乱玩,要吓死妈妈了。”
随后她连忙对小刚表示感谢。
小刚则摆摆手:“没什么大事,也正好我来的时候带了桶油,没想到第一口不是做进菜里,倒是先抹上他的脸上了。”
“哈哈哈。”“还是小刚有办法,读过书的就是不一样。”
众人也不由得欢笑起来,对着小刚连连恭维。
小刚则是笑着说;“好了没什么大事了,大家先下去准备缴费吧,我洗个手就来。”
听闻此话,众人笑着慢慢走下楼去。慕白和慕弟两人则站在母亲身后,一句话不敢说。
文英也只能无奈地把两人牵回家去,慕白这一脸油,可要费一番功夫洗了。
活泼好动是孩童的天性,如果一顿打骂就能扼杀,反倒显得不合常理了。尤其是在还没有自我意识之前,这段时间感受到的快乐也许才是最纯粹的了。至少在十多年后,慕白双目失神地再次出现在村小的树下,会发自内心感谢曾经遵从内心,逃课玩耍的自己。
那天慕白是跟姐姐一起去学校的,他们背着母亲缝制的的确良书包,看着红红绿绿的配色和可爱的小猫,心里别提多高兴。母亲叮嘱说,上学路上不要乱走,在学校要听老师的话,要认真读书以后才有出息。慕白虽然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一到学校就把所有的事情抛诸脑后。与姐姐分开后,慕白最开始还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但随着文政和佳颖他们俩都来到教室后,慕白就拉着他们跟外面三五成群的小伙伴一起玩耍了。
教学楼外面地草长的多茂盛啊,在看不清的草丛里还长着各色的小花。慕白和他们一起捉迷藏,趴在草地上躲猫猫,围着大树转圈圈,你追我赶好不热闹。以至于铃声响起,慕白还蹲在草里傻乐。直到小刚老师发现少了一个学生出来寻他,慕白才知道原来铃声代表着上课,所有的学生都要回到座位准备上课。
也许是本来就知道小刚老师罢,抑或是小刚老师的普通话听不太懂罢,他的开场白并没有吸引慕白的兴趣。倒是桌面木头上手指大小的破洞,引诱慕白不停用手指去戳,又时不时把眼睛贴上去看桌子里面的情况。一上午似乎都在讲汉字,慕白除了记得黑板的“竹”字外,其他的都忘了。如果说拿到书包的那一刹那慕白还对上学充满期待,到中午放学回家之后他就完全不想去上学了。
午休的时候慕白总是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总想着怎么样才能不上学。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就跑到隔壁去找梦欣了:
“梦梦,你觉得上学有意思还是去玩有意思?”
梦欣并没有跟慕白在一个班,内向的她一上午都没有跟别人说话,只有课间的时候跟慕白他们出去玩,不由得说:“上学实在太没意思了,教室没一个认识的人,一节课简直要了命了。”
“那你跟我来,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咱们就不用上学了。”
慕白拉着梦欣,不一会就到了自家厨房,然后指着墙边的一口大缸说:
“咱们就躲在这里面,他们肯定找不到我们,我们躲到放学再回家怎么样?”
梦欣也是听着感觉很有意思,就答应下来。两人把书包放在饭桌上,慕白吃力地移开米缸的盖子:
“我先进去,然后我接着你进来。”
米缸的口子要比他俩的腰还粗一圈,慕白也是很轻松地就钻进去了,然后摆手示意梦欣进来。
“你先把两只脚伸进来,然后坐在缸上慢慢滑进来。”
梦欣虽然有点害怕,但是看到慕白都已经在里面了,就没什么好顾虑的了。
在费了一番功夫之后,两人也是顺利躲进了米缸。
“这样别人就找不到我们了对吗?”梦欣小声问道。
“肯定的,我之前跟我哥他们捉迷藏,躲在这就没被发现过。”慕白凑在她的耳边说,“这可是我的秘密,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好的,我肯定不会跟别人说。”
两个人在米缸里你一句我一句聊着,停下来的时候可以听见对方的呼吸,闻到米缸里面的那种干燥米糠的味道。慕白还告诉梦欣可以把手伸到米的下面,非常凉快。在初秋炎炎之际,两人忘却了上学的烦恼,倒是十分平静地享受着这段无人打扰的时光。
只不过享福的时光总是短暂的,小刚老师很快发现了慕白没来上课,隔壁班的万仔老师也发现梦欣没来上课。考虑到他俩都住在小刚家隔壁,在下了第一节课之后他就回去找人了。文英去菜地里施肥了,小刚只能麻烦慕白的奶奶帮忙寻找。奶奶也是领着小刚去慕白平时玩耍的地方到处转,直到经过厨房发现门是打开的之后,才终于发现了蛛丝马迹。两人的书包放在桌子上,鞋子则在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
听见厨房的门被打开的时候,慕白还小声说,好像有人来了,嘘,他们不一定能发现我们。
事实就是,两个人直接被提了出来,衣服上还粘着零的米粒。带到学校之后,慕白被罚在教室后面蹲一节课马步,快要了他半条命。等到晚上文英知道了这件事后,慕白手心又挨了一顿“竹笋炒肉丝”。
虽然经过这件事后,慕白终于是老老实实去上学了。但他贪玩好动的天性并没有半分削弱,在短短一年里,又因为欺负女同学被罚蹲马步,带着堂哥去田里玩把鞋子陷到沼泽里找不回来被母亲打,去新认识的伙伴诚富家里看奥特曼光碟忘了上课时间迟到罚站……
也许这段时间在慕白的生命中只占据微小的一部分,但也仅仅只有这一小部分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他不需要思考任何超越了自我的事情,只需要随着自己的本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但是渐渐的,他开始意识到世界并非这么简单,他不得不与世界互动,去接受一些世人都希望他接受的教育和思想,去接受一份又一份旁人的期盼,去奔赴一个又一个生命节点,去扮演一种又一种应当扮演的角色,去感受一件又一件无助的事情,去无奈一天又一天流逝的时间,去接纳自己终将和普通人一样融入天地万物光阴长河。以后的以后,每当慕白发出感慨,都会幻想自己永远停留在念幼儿班的时间,而非慢慢地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