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随笔 · 小说 · 留白 Since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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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

第二章 · 颠沛流离

第 2 章 · 连载中

有记忆以来父亲在慕白的记忆中占据的时间是零星且稀少的,直到后来他才明白父亲是常年在外地打工,没有特殊的事情每年只会在年底回来。

就像在村小上学的第一年寒假,父亲在小年前一天出现在村子外面崎岖的山路上,慕白和母亲则在接到父亲抵达进村的马路后提前往外走迎接。那一天慕白第一次看清父亲的样貌,一双深邃的眼睛和一张略显疲惫的脸,满脸的络腮胡应该是很久没刮了,在见到慕白后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笑容。

“好儿子,有没有好好读书?”

“有!”慕白大声回答。

父亲则放下肩上的大挎包,从里面掏出一个罐头:

“这是给你的。”

“哇!”

慕白双手接过,沉甸甸,冰凉凉。罐头外面还有一个微笑的女人,手里也拿着跟这个一样的罐头。慕白一只手揽着罐头,一只手牵着父亲,和母亲一起往家里赶。慕白已经忘了当天晚上吃的什么饭菜,只记得这个叫“银鹭”的花生牛奶真的很美味,是一种从来没有接触的甜美。就连喝完之后,在昏暗的黄炽灯下,慕白仍一直捧着罐头端详。那几天慕白只用这个罐头装水喝,即使只是白开水,他的心里也仍然美滋滋。

也是那一段时间,慕白好像听到了父母在商量明年送他去镇上读书,父亲似乎也要回老家来干活了,这导致慕白在下一年的很长时间里都在幻想自己以后可以天天喝到这种美味牛奶。


慕白没有听错,由于大伯二伯分别都打算将两个堂哥送到别的镇上读书,文英觉得也有必要把自己的子女也带到大一点的地方去。大伯的两个儿子都去娘家那边亲戚家住,在松湖镇中心小学就读,二伯的儿子给到他外婆那里,在松岗镇中心小学就读。但是慕白没有亲戚在附近的镇里,后来是文英联系了自己多年前的朋友,在腾兴镇租了他们家的房子,才让慕白和慕弟有机会在腾兴镇中心小学念书。

父亲在那年暑假就回来了,跟母亲打点家里的东西,准备搬家。父亲还买了一辆红色的摩托,总是不时往外运东西。而直到新学期开学的前几天,慕白才知道自己要暂时离开这个小山村,去一个更大的地方,生活。

那是新学年开学的前几天,家里的生活用品已经差不多都被方武一麻袋一麻袋运到腾兴镇去了,早上慕白跟母亲和姐姐出发了。

天空下着蒙蒙雨,只有文英身上带了一些贵重的物品,撑着一把跟她身形不相符的大伞,领着慕白和慕弟往外走去。早秋的雨渐渐带来微凉,山雾缭绕在整个文坊村,三人行走在泥沙路上发出摩挲的声音,就像古村走出的隐士。

“妈,咱们这是去哪里呀?”慕白牵着英子的手不由得问道。

“去镇上,我们以后就要住在那里了。”

“为什么呢?这里不是我们的家吗?”

“这里是,那里也会是。你要去镇上的好学校上课,才能有出息,以后读中学,再考上大学,妈妈就满足了。”文英耐心地回答,眼睛盯着前方的路。

“爸爸为什么没跟我们一起?”

“他去干活了,这几天搬家已经花了不少时间了。”

“去哪里了?”

“抚城。”

“抚城……”,慕白想着想着,突然旁边的灌丛飞出来一直白色的大鸟,“哇!好大的鸟!”

文英笑着说:“这个是白鹭,国家保护动物。”

“什么是保护动物?”

……

慕白就像是有问不完的问题,一路上就没有停过嘴。

不久他们终于快走到马路边了,一条宽阔的大道在慕白眼前展开,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宽的路,这让他兴奋不已,迫不及待想要在上面踩一踩。慕白记得,接天的雨幕,不停下的雨把马路冲得很湿,走在上面是哒哒的声音。

“不要走到路中间去。”英子适时拉住还想要进一步体验的慕白,“有轿车货车,很危险的。”

“那是什么?”慕白只见过拉稻谷得板车,还有父亲那种摩托车,梦欣得爸爸也有一辆,耕田的拖拉机不知道算不算。

“你看那个就是。”

英子指着远处一个方方正正的东西快速驶来,慕白看着它由远及近慢慢变大然后飞驰经过,带着雨水形成漫天的尾汽扑面而来。英子用一只手拉着伞的边缘,才使得它没有被掀飞掉。慕白一脸的兴奋,每次看到大车经过都会高兴地欢呼,因为尾汽扑面而来的感觉真的很凉爽。

“妈,我们在这是等啥呢?”慕白不久才发觉他们已经很久没动了便问道。

“我们要等去腾兴镇的车。”

“还要等多久啊?”慕白玩的有些累了,而且从离开家走到现在他的腿也有点酸。

文英掏出一个粉色的按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应该再过几分钟就有了,一般上午九点半左右会来的。”

慕白只好耐心等待,几分钟后便听见母亲说“来了”。

文英熟练地朝远处驶来的那辆绿色的车招手,刚想收伞却发现车子并没有停下,司机就像没有看见他们三个一样径直走了。

“妈,车子怎么没有停下来呢?”慕白问道。

“可能是客满了吧,也可能是没看见。”文英回答说,“再等下一辆吧。”

不知过了多久,文英又喊“来了”。车子还在老远她就开始招手,生怕司机没有看见。幸运的是这次车子终于停了,伴随着一阵刺耳的刹车声,车子门自动打开了。

哇,慕白看着这个像房子一样大的车停在自己面前打开门,已经迫不及待跑上去了。文英让慕弟也先上去了,自己最后上去然后收了伞。

“快点上来,不要挡着门。”一个跟文英年纪差不多大的妇嚷嚷着,“也不知道甩一下伞,把地都弄湿了。”

文英只能尴尬陪笑。

“去哪里?”

“腾兴。”

“三个人六块,去里面找位置坐。”


文英从自己的荷包里找出六枚硬币给售票员,她收下放进包里后,顺势从手中的票板撕下三张红色的票丢在地上。车子里人比较少,三人找一排坐下,慕白和慕弟坐在右侧两个位置,文英则坐在左边靠过道的位置。

随着车子启动,慕白透过侧面的窗子看见窗外风景急速后退,前窗则不断刷新新的景象。他看见了路边的其他村子,原来世界不只是家里的村子,还有这条马路以及通往外面的世界。

将近半个小时雨也停了,车子驶进了一个有很多房子的地方停下,慕白他们和车上大部分人都下了。

“好多人啊!”慕白看见满大街人来人往,吆喝声买卖声此起彼伏,他在村里从来没有见到这么多人。

“今天刚好逢街,附近村子的人都会来镇上赶集。我们也去买点菜中午吃,你们跟紧我不要走丢了!”文英一只手拿着伞,一只手牵着慕白,让慕白另一只手牵着慕弟,牢牢叮嘱他们不要乱跑,否则被人抱走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

腾兴镇的景象实在看的慕白眼花缭乱,路边卖水果的小贩,还有理发店超市文具店蛋糕店。跟着母亲拐进农贸市场这条街后,路边都是买菜的老爷爷老奶奶,还有摆摊买衣服的,卖铁具的,卖玩具的,卖零食的。文英挑了几把好的空心菜和小白菜,还买了一些大蒜,生姜,青椒,朝天椒等,只不过嘴里一直嘟囔,要是在家里这些自己都能种,根本没必要买别人的。然后又去农贸市场买了半斤肉,文英就带着慕白和慕弟回到了他们的新家。

租的房子就在农贸市场外面的一排屋子中间,一楼是英子朋友细香卖窗帘的店面,二楼他们自己家住,三楼闲置着就租给了英子他们。

慕白第一次走上带楼梯的房子,一楼的几个阿姨在挑选布料,文英打过招呼就领着他俩上楼了。楼道白天不开灯还挺暗的,刚开始走慕白还有几次踏空了台阶,多亏了母亲一直拉着她的手。慕白对房间的布局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记得租的房间要比老家的房间大一些,还有厕所和厨房。也许是担心慕白太小的缘故,在这里住的时候文英基本不会让慕白单独出去玩,自己要出门的时候也会嘱咐一楼的阿红帮忙看一下两个孩子不要溜出去玩。

第二天是报名的日子,吃完早饭后文英就带着慕白和慕弟出门了。慕白只记得拐个弯过了马路,再拐进一条路直走就到学校门口——真正的校门。不像村小那样一栋教学楼就直接建在草地上,这个学校是有大门的,门口印着金色的大字“腾兴镇中心小学”,通过两扇打开的大铁门才进到学校里面。这里有操场,有花坛,有很多栋高高的教学楼,还有人来人往的家长和小孩走在硬化的水泥路面上,这些对慕白的冲击都太大了,以至于他的脑子并没有完全消化这些信息,而只是走马观花,走到哪里看到哪里。一直到报完名后回家,慕白都没能回过神来。

文英也比较认可学校的环境,只是她有点不理解为什么慕弟已经在村小上过一年级了,来这里却需要再上一个。导致这一天文英都在念叨着“又多花几百块了”,吃饭的时候也不断跟慕弟说“你这是重新上一年级,要给我读出成绩来听见没有”。慕弟不敢接话,只能嗯一声默默扒饭。

上学第一天慕白和慕弟被英子送到学校后就各自进教室了,慕白在一年级三班,慕弟则在一班。第一节课是语文课,慕白坐在教室后后两排,看着宽阔的教室和满屋子的同学,不由得有些兴奋起来。上课铃响后,走进来的是一位看起来跟小刚老师一样年轻的女老师,戴着一副红框眼镜,穿着一身长裙,略带笑意地说:

“同学们好呀,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你们的班主任,我叫李炜。“

看着这位老师,慕白不自觉把她带入小刚老师,莫名有一些亲切感。只不过他不知道的是,在不久的将来,他的亲切与喜欢会变成刻骨铭心的憎恨。

数学老师则是一个看起来慈祥的爷爷,一头苍白的短发和和蔼的笑容,也让慕白对数学的兴趣增加不少。

最开始的那一周,慕白就逐渐适应了学校的节奏,不仅把数学学的很好,每次课堂练习都能得到老师表扬,还认识了一些朋友,同桌周美婷,傻大个汪志鹏。让他感到意外的是,文政也在隔壁二班读书,这让他们又回归了当时在村里上学的友情,下课有空会一起在学校四处玩耍。

周末吃完早饭的时候,母亲收拾好东西,带上厨房做好的一袋面饼后,告诉慕白和慕弟要带他们去教堂。慕白不理解什么是教堂,便问道:

“教堂是什么,我们为什么要去呢?”

“教堂是赞美上帝的地方,我们基督徒每个星期日都会去那里做礼拜,去敬拜他。”文英一脸骄傲地回答,眼里也有莫名的光彩。

慕白还是有些不明所以,但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

“之前在老家,你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镇上,就是去教堂吗?”

慕白想起以前在老家,有一段时间母亲都是上午不在家,自己和姐姐中午都要去奶奶那里吃饭。因为经常吃的都是白砂糖拌饭,那甜甜的滋味总是让慕白不时想起。

“对的,妈妈会在这里做礼拜,然后和其他兄弟姊妹一起吃饭。”文英指着前面一栋慕白从没见过的建筑说道。

慕白抬头看着这个屋顶尖尖像塔一样的结构,不由得瞪大了眼睛,原来房子还可以建成这样。房子正面还刻着“基督教恩典堂”几个大字,但是那时候的慕白并不认识。

“文英姊妹,愿神祝福你。”

就在慕白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时,门口有两个中年妇女走过来迎接母亲。

“阿门。”文英点头说,“这是我的儿子和女儿,今天也把他们带到主的面前。”

在慕白疑惑的眼神里,那两个人走过来摸着他的头说:“愿神赐福你。”

文英则让慕白说“阿门”,慕白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还是照做了。

进到教堂落座后,还有人陆续进来。慕白则坐在位置上观察四周,发现大家都坐在一排排长凳上,看书的看书,默默低头的低头。前方左右两边各放着一个大箱子,进来的每个人都会走过去把东西丢进去,观察了好几个人慕白才看清他们是把钱放进去了。然后他们会跪在中间矮台放着的软垫上,低下头念念有词,不一会起来眼角还带着几滴泪水。上方的讲台上则放着一个台子,墙上则是一个红色的十字。

等母亲也跟所有人一样走完程序,慕白忍不住发问,才知道大家是在奉献和祷告。慕白不明白,以至于他一上午都处于一种蒙的状态,别人唱歌站起来他也站起来,坐下他也坐下。上面有人拿着书像讲课一样讲着,母亲也递过来一本厚厚的书翻到对应部分给他看。慕白看不懂,很多字也不认识,只知道书的最前面印着两个字,圣经。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白都快睡着了,后面突然有人端上一个托盘,开始给大家分一杯喝的,还有一片撕碎的面饼后,慕白还是提起来一点兴趣的。但是轮到他的时候他只有饼而没有喝的,母亲跟他说那是葡萄酒,未成年不能喝酒,慕白只得作罢。看着手中的面饼,慕白越看越熟悉,这不就是早上母亲做的饼么?慕白放进嘴里吃,却发现什么味道都没有。慕白不由得问道:

“妈,你这个是不是忘记放盐了?”

“嘘,”文英小声说,“这是圣洁的饮食,不能放油盐的。吃完祷告吧。”

“奥。”虽然不知道怎么祷告,慕白是跟其他人一样闭上眼睛。

慕白实在坐不住了,就跑到后面走来走去,一直等到母亲和其他人打开奉献箱,清点钱财后才一起回了家。那个时候都快到了中午,一出教堂整个世界都是明亮得刺眼的,太阳照在身上暖的甚至有些发烫,天空是湛蓝的,偶尔几片白云,跟马路两边房子白色外墙漆反射的阳光一样白。

三人顶着大太阳往家里赶,刚到楼下就看到细香迎面走过来打招呼。

“你们娘仨上午出去玩了?这都快到饭点了才回来哦。”

“我带他们去做礼拜了,一起去敬拜耶稣。”英子笑着回答,“细香姊妹也要来信基督,上帝会保佑你和你的家人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细香嘴巴动了动,眉头微皱,停顿了一会又笑着说:

“我这每天忙着看店,没时间去。”

“每个星期只要抽出星期天半天就可以,上帝前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也休息,星期日就是给我们敬拜的。你每天看店面也累,刚好可以休息休息。”

“这个……我考虑考虑吧。”细香有点结巴地说,“对了,我饭好像熟了,我去厨房打点饭吃,你们也赶紧上去做饭吧。”

慕白看见细香阿姨赔笑着又匆匆从走了,祖宗上还摆着两根红蜡烛,以及一尊老爷爷的像。随后三人也上楼去,慕白在吃饭的时候一直在发呆,不知道这一上午究竟是在干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干,只觉得这半天非常奇怪。

不幸的是,这样的日子,将持续未来很多年。


一场春雨一场暖,一场秋雨一场寒。来到腾兴镇上学第一次感到寒冷,就是第一场秋雨到来的时候。也许不仅是身子上寒冷,还有内心深处的。

出门前慕白已经换上了母亲准备的雨靴,小小的很可爱,怎么踩水也不怕脚湿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雨靴太硬走路顶脚;袜子太薄,鞋垫太松,走几步摩擦之后,鞋垫就会以一个很奇怪的姿势跑到脚面上来,这导致慕白总是不得不隔一会就靠墙停下来脱下雨靴手动垫好鞋垫,这个时候慕白总是习惯闻一下伸到鞋里的手,有一股藏了很久的衣服并且夹杂酸汗的味道。

前两节是数学课,小课间慕白只是跟同桌周美婷一起聊聊数学题,并没有去外面玩,一方面是时间太短就十分钟,另一方面是雨还没停。到了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慕白才去隔壁找方洪政玩。看到他趴在桌上没精打采的,慕白拍打着窗户栏杆说:

“洪政,去买吃的不?”

洪政看见是慕白喊,立刻抬起头说“好”。

雨已经很小了,慕白还是把母亲给的那把伞拿出来撑。

“哇,你这个伞这么大!”

“那是。”慕白得意地抓着弯曲的伞柄,“你看这,跟大拐杖一样,横过来还能当枪使呢。”

两个人在伞下一点也不显得拥挤,一边聊着一边往学校后面的小门走去。虽然说大门前面也有两家小卖部,但是得经过办公楼,慕白觉得能不往前面走就不走了,免得发慌。

侧着伞穿过这个小后门左手边就是一家小卖部,是一户人家后面的一层小平房,屋后还有一颗树,一般到这里就可以把伞收了。

“你有多少钱?”慕白问道。

“我……我妈没给我。”

“没事,我这还有五毛,我看看买点啥。”

两人进来之后看着各种各样的零食玩具,真是大饱眼福。慕白一直想买一个爆裂丸子的玩具,扔在地上就会变形成神兽,只不过要三元,这对他来说是巨款。

买啥呢,下雨天不想喝饮料,买辣条的话又怕老师闻到了。慕白心里纠结的不行,再这样下去都快上课了。

“欸!”突然,慕白眼前一亮,“滑滑丹!这个好,跟打火机一样,拿在手里威风,里面也有很多,够分。”

“你伸两只手吧,别掉了。”

买完出来之后,两人在树下分着吃,慕白先拿着往洪政手里倒了几颗,然后再仰头往自己嘴里倒了几颗。吸起来清清凉凉,咬开来酸酸甜甜,薄荷的够味!

两人有说有笑,一边撑着伞一边往回走。这也是为数不多的时候,课间还能出学校买零食了。再过一段时间,前后门都被锁起来,他们才会感受到那种“望眼欲穿”和望“食”不及。

课间已接近尾声,两人上完厕所就往教学楼走,把伞收起来两人就从楼后面走进去,右拐第一个教室就是洪政的班级。慕白则继续往前走到班级后门,刚想回座位就发现前门有好多同学围在那里。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慕白也凑上前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

挤开身边五六个男生,慕白才看见中间地上还坐着一个女生,慕白记得她的名字是管梅,坐在最右边那一大组第三排的一个小个子女生,平时话不多,在数学老师喊她回答问题的时候总是一句话都不说。

“咳咳。”

随着她的几声咳嗽,几口带着鲜血的唾液被吐到地上。慕白见状,赶紧蹲下,把伞放在地上,两只手扶着她问道: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此刻慕白无疑是焦急的,巴不得想出什么办法能够帮助她,就像之前自己在村小被小刚老师帮助一样。不知道是因为嘴巴受伤还是什么原因,管梅同样没有作声,抬头看了一眼慕白和他脚边的伞后,低下头去默默抹着眼泪。这时语文老师已经被同学喊来了,她驱散了人群让各自都回座位上去,看了一眼跪在旁边的慕白之后,把管梅带到办公室处理了。慕白捡起伞慢慢走回教室最后一排,不知道为什么他的心里总是不安。

上课后还过了好一会,语文老师才带着管梅回到教室。

“管梅同学说,弄伤她的人就是我们班上的某位同学。”语文老师厉声说道,“管梅,你不用说话,就用手指一下给老师看,究竟是谁这么狠心。”

管梅看了看老师,捏着放在肚子前的两只小手,目光从前往后,从左往右扫过。突然她把手伸出来,指着教室中间最后一排,全班的目光也随之转过来。

咯噔一下,慕白脑子开始变得空白,他只觉得全身的肌肉麻痹僵硬了,尤其是脖子,他只要稍微移动一下脑袋都能听见脖子咔嚓的声音。

“周美婷,站起来。”

语文老师的话平淡,但夹杂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愤怒。慕白的眼球这时才动了动,看向自己的同桌,突然一股如释重负的感觉。

“不是我,老师我没有,呜呜呜。”

周美婷刚站起来,还没说半句话就呜呜地哭起来,两只手臂交替擦着自己的眼泪。

就在此时,管梅的手往旁边指了指,所有人的目光又全都聚焦在了慕白的身上。他只感到十分愕然,并且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气上涌。几十道目光锁定在自己身上的感觉原来是这样,每一道目光锁定了你身上的一寸皮肤,你不敢有任何其他的动作,甚至感觉自己呼吸带来的身体起伏都被所有人看在眼里。看着讲台上的管梅,感受着所有人冰冷的目光,慕白只觉眼睛一阵酸楚,他理解了为什么周美婷一下子就哭出来了。只不过他还在忍着,他知道,这还远没有达到能让自己落泪的地步,至少自己根本就没有干这种事,甚至还想上前去帮助她。

正当慕白还在茫然不知事情为什么演变成这样时,语文老师已经从讲台上走过来,怒气冲冲的,完全就像是护着刚出生小鸡的母鸡一样。

“不,不是我干的。”慕白看见老师走过来,急忙辩解。

“啪”的一声,一个响亮的耳光甩在了慕白的脸上。

“管梅都指认了,你还狡辩什么!我就猜到是你,早承认多好,省的冤枉别人。”

慕白感觉自己的脖子终于从僵硬中获得了解脱,并且视线也更清晰了,只不过代价是有脸变得火辣辣的。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语文老师,她的名字是李炜,她个子不是很高,跟白头的数学老师差不多高。她有一头披肩的头发,大部分是黑色的,发根部分则有些棕黄。她戴着一副红框眼镜,穿着平时穿的那件红色风衣。

原来,这才是她的样子,开学以来都没有仔细观察过她。没想到今天,居然得偿所愿。

“出来,把你家长号码报给我。”李炜一边掏出手机,一边把还在发呆的慕白拽到教室外面,然后大声说,“管梅回位置上,课代表带同学们把今天的课文读熟来。”

慕白就像机器一样跟着李炜来到门外,机械地报出了母亲的电话号码。在等待的时间里,慕白就站在屋檐下,看着教室外面。原来上课的时候,教室外面这样冷清安静,没有一个人走动。他抬头看着外面细雨纷纷,又把目光看向屋檐下不断落在地面的水柱,目光随着它从上往下,又从下往上寻找一个新的水柱,再随着它从上往下……

不知道过了多久,慕白还在教室外罚站,他远远看见母亲从校门口那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之前总是去的教堂里住的一位老婆婆,另一个也是经常在教堂看见的一个叔叔,他有一辆带棚子的三轮车,慕白经常趁其他人念圣经的时候爬到他车上玩。

虽然没有淋到雨,但是在教室外面被风吹了这么久,慕白还是感觉凉飕飕的。他十分委屈地喊:

“妈~”

只不过等待他的不是课本上写的母亲的温暖的怀抱,而是又一个火辣辣的耳光。

“让你在学校好好读书的,怎么闯祸呢!”

“文英咱们好好教育孩子,不要动手。”那个叔叔明显错愕了一下,然后赶紧出言劝道。

慕白只觉得心头一阵,好像心被什么东西重击了一下,眼睛鼻子也开始酸起来。可能再加上右边的脸被打了两次,痛感终于达到了他的上限,慕白哇地哭了出来。好像整个世界只剩下了指责和殴打,回馈它们的则是慕白的泪水和不甘。他不理解为什么自己会被当成“凶手”,为什么会被自己尊敬的人、喜爱的人打,他不理解为什么小刚老师帮助自己会得到全村人的夸奖,自己想要帮助别人则受到全世界的恶意。

慕白不知道母亲和管梅家长以及李炜商量出了什么结果,那一天他已经不在状态了。中午回家他也没有见到母亲,是那个老婆婆在家给他和慕弟做了饭。下午去教室,慕白只觉得所有的同学好像都在注视着他,但他们没有说话。他抬头看见管梅不在座位上了,又看见数学老师在讲课,但他已经无心听讲了,这也是唯一一次数学课他走神了。

一直到晚上慕白才知道了事情的全过程:管梅说是慕白用那把伞戳到自己的喉咙,她的父亲刚开始直接就要母亲赔偿,后面跟老师他们几方协调后,由母亲和管梅父亲带着她赶到市里医院拍片子检查是否有其他受伤的地方。最后医生诊断管梅可能是吃早饭时有骨头卡在牙齿里,课间活动的时候骨头被吞下划伤喉咙所致,根本不可能是伞尖戳中,才打消了其父继续索要赔偿的想法。

那晚的餐桌上比平时安静得多,慕白只是低着头吃饭,而慕弟也很识趣地没有多说什么。

“慕白,妈妈不该打你的。”还是文英率先打破沉默,“但是妈妈要告诉你,以后千万不要去凑热闹,万一被别人讹上就麻烦了。”

“嗯。”

也许慕白还有很多话想说,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是最终他还是没有说出口。也许想着事情过去了就过去了,也许觉得自己说再多也是无用,所有的思绪只汇聚成一句轻声的嗯。

孩子的记忆也许真的是短暂的,往后的日子好像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慕白照常在学校上课,只不过对李炜和管梅都敬而远之。渐渐地他已经熟悉了小镇的生活,开始认全了上学和回家的路,不再需要母亲每日接送。

文英也有了更多自己的时间,自从跟一个信基督的姊妹学会了刺绣,就开始在家里做一些刺绣的活。最开始绣的是一个金发的中年男子,慕白好奇地问母亲这是谁,母亲告诉他是耶稣。慕白明白了,就是那个每周日都要去敬拜的人。周末假日闲在家的时候,慕白有时候会去二楼房东那里看热播的仙剑奇侠传一,大多时候则是坐在母亲旁边,看她用指头长的针在白布上刺绣。这一幅有十几二十种颜色,慕白总是看见母亲对着线的编号一个个找,然后不断换线刺绣。他看不懂母亲各种各样的刺绣手法,但是十分热衷在母亲半天穿不上针的时候帮上一把。而母亲则会感慨还是小孩子眼睛好,一下子就穿的进去,这无疑让慕白可以高兴一阵子。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一直到第二年的三月英子才完成了这幅刺绣。可是当母亲兴奋地宣布,这幅作品将会一直挂在家里而不是拿出去卖的时候,慕白发现细香阿姨和她的母亲在见到过一次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三楼找他们唠嗑。慕白不明白其中的原因,只知道后来母亲告诉他下学期需要重新找一个地方租房子了。慕白问为什么,母亲只是回答说,房东一家要装修三楼,不能给我们继续租了。

要说有多留恋,其实慕白也没觉得有什么放不下的,唯一觉得有些遗憾的可能是不能去房东那里继续看电视剧吧。

第二年开学前,慕白一家搬到了腾兴镇老街那一边,离之前的农贸市场也就是一街之隔,所以搬起来也没有太费劲。房东是一个老婆婆,慕白第一次见的时候是有点害怕的,因为她的一只手没了,左手小臂末端失去了整个手掌,只剩下松弛的皮肤凌乱地包裹住断面。不过好在她不会跟九月一样老是瞪着慕白一点好脸色不给,有时母亲不在家还会招呼姐弟俩一起去她那里吃饭,这让慕白对她感觉亲近不少。这一次他们还是租在三楼,二楼和一楼是房东日常起居的地方。门外的墙面和房间里都贴着瓷砖,这倒是慕白第一次见,觉得要比上次住的地方还有老家的房子高级不少。大门口经常插着两根又长又粗的香,每次慕白都会好奇地站在旁边看着它一点一点燃烧,然后对着烧完的部分吹一口气,看灰烬像雪一样飘在地上。只不过被母亲看见的时候慕白总是会被制止,他不理解,母亲只是说信基督的人不能碰这些东西。每次被抓慕白都只是悻悻走开,当母亲不在的时候自己也能偷偷玩的不亦乐乎。

但也仅限没有开学的日子了,开学后慕白又被母亲更严厉地要求,因为他被留级了。看着姐姐顺利上了二年级,慕白又不解了。其实文英也觉得奇怪,也问过当时负责报名的老师,他们给出的答案是慕白年纪太小了,不适合读二年级。文英也只能作罢,重新读一年,重新交一遍钱,她只希望慕白能够比去年获得更好的成绩,打下更牢的基础。

开学的前一天,慕白第一次见到了外公,邱长生。一个面相和蔼的老人,梨型的脑袋搭配精神的短发,显得整个人很干练。他右边脸上有一颗很醒目的痣,笑着对慕白说话的时候总是上下移动,让慕白觉得十分有趣。那天外公带慕白去新开的超市买了文具,一盒铅笔,一个造型像狗一样的削笔刀,只需要把铅笔从它的“嘴吧”伸进去咬紧,再转动它的尾巴就能很快削好一支完美的铅笔。再加上买的新华字典,这让开学后的慕白快要爱上了写作业。

外公带来的欣喜还不止这些,当天中午母亲做了一锅炖鸽子肉,这让慕白感到十分好奇,他从来没有吃过鸽子肉。

“这是哪里买的呀?”

“是你外公在乡下打到的野鸽子,农贸市场卖的都是养殖的,没这个有营养。”母亲看着兴奋的慕白还有旁边乐呵的长生,笑嘻嘻地给慕白乘了一大碗,“来,多吃点长身体。还有这些新鲜的莴笋,都是外公带来的,都要多多吃哦。”

“好!”

慕白高兴地接过来尝了一口汤,只感觉清淡无味,并且难以下咽。他又尝了一口鸽子肉,比猪肉还硬,嚼不烂还塞呀。

“好难吃啊。”

“有营养的,多吃一些。”文英在旁边督促道。

看着母亲和外公期待的眼神,慕白只好硬着头皮把碗里的都吃完了。

“慕白不喜欢吃鸽子吗?外公下次给你抓甲鱼,野鸡,猫头鹰。”长生看着慕白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就想着抓点其他的。

“外公是猎人吗?”慕白听着长生的话,感觉能上山下河抓各种野味的,与书上描述的猎人别无二致。

“你外公可不是猎人,他只是现在不教书了,就在乡下到处抓点东西去卖。”

“哦?外公之前还是老师呢?”慕白开心地说,“那外公交我认字吧!”

慕白连饭都不想吃了,直接拉着外公到房间里,把书包里的字典拿出来让外公教。长生笑眯眯地搬着凳子坐在窗前,跟慕白一起念起字来。

阳光透过蓝色的玻璃照在长凳旁的两人身上,文英在旁边看着这一幕,不由得陷入沉思,也许是想起来自己的孩童时期吧。父亲对自己似乎从来没有这样恳切的神情,不论是对自己还是对姐姐文妮,除了对哥哥文斌。唯一的一次,是“骗”自己回来相亲,也许出发点是好的,想让文英在老家有一个好的归宿,但也彻底断绝了她未来的可能。即使在文英面对娘家人百般刁难以及病重在床,都不曾投诸关怀。是啊,连自己的妻子都能关在房间置之不理,还需要两姐妹来照顾,对待她的女儿们,还期盼有什么好的态度。可是现在呢,恨吗?好像也没有,只是尽着一位女儿对自己父亲应有的孝道罢了。下午看着父亲拿着空扁担慢悠悠走上回乡的小路,文英又在想些什么呢?

慕白则从一开始就体会到了来自隔代的关爱,除了那些文具和这些食物,外公临走的时候还给了他五块钱零花钱。这可是一笔巨款,可以让他买到很多心心念念的玩具。送别外公的时候他卖力地挥手,大声喊着“外公下次还要来看我啊”,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那五块钱。“然后再给我一些零花钱”,当然这一句只在心里念着。只不过好景不长,回到楼上母亲就让慕白把钱交出来。

“为什么啊?”慕白又急又气,“这是外公给我的!”

他大声喊着,耍着性子,期盼此番斗争可以保全自己的“战利品”。

“外公赚钱多不容易,一天走二三十里路卖菜也挣不到几十块钱。”文英盯着慕白的眼睛说,“做个好孩子,把钱给妈妈保管,下次还给你外公。”

慕白看着母亲的样子,又想想自己从村里走两三里路到马路上坐车都累的不行,而外公要挑着重物走那么多路,确实很不容易,咬咬牙还是把钱递到了母亲手里。

“下次我们去看外公吧,不要让他走这么远来看我们了。”

“好孩子,我们过年去给外公拜年。”文英看着自己懂事的孩子也是很欣慰,于是拿出一块钱,“妈妈给你一块钱零花钱吧,明天上学买点好吃的,辣条除外。”

“嗯嗯。”慕白接过还带着余温的硬币,咧开嘴笑了。

重新上一遍一年级,这对于成绩本来就还不错的慕白来说根本没有任何挑战性。甚至连数学老师都还是之前那个老爷爷,只不过语文老师换成了一个年纪有点大、带着老花镜的老婆婆。她无疑是严厉的,批改作业的时候总是低着头,碰到有错误的地方直接喊人上去,然后也不抬头,只是把眼珠子往你身上看,老花镜架在鼻子上,目光穿过镜框和额头中间落在你身上,你就知道坏事了。慕白有幸体会过一次,因为错把“北”写成“兆”而被她直接脱了裤子用小竹条打屁股。那种感觉和滋味,他实在不敢回顾第二遍。

学校的日子是枯燥且重复的,以至于难以在慕白的脑海形成牢固的记忆点。反倒是这次租房的地方,附近不是农贸市场的那些店铺,都是实实在在的人家,所以有很多同龄人以及大一点的哥哥姐姐一起玩。隔壁的一个哥哥经常在他下午放学后坐在门口写作业的时候来逗他,语文写生字抄课文就不说了,碰到了不会写的数学题他很乐意指点迷津,然后在慕白恍然大悟的时候甩甩头说一句“不用羡慕哥,哥只是个神话”。他总是以凯哥自居,口头禅永远是“凯哥教你加减乘除”“凯哥教你斗地主”“凯哥教你炸金花”,好像他的脑海里有数不清的新鲜玩意。扑克牌就不必说了,在放学的时光里给慕白带来了不少的欢乐,尤其是在那个小学生还在打画片一张一张赢的时候,他用扎金花几十张几十张地赢,让慕白羡慕不已;而他教的高年级的数学,让慕白能够更加轻松应对作业,并且在考试中用后面的知识解题让数学老师夸赞不已。慕白关于再也看不到电视的担忧也被凯哥解决了,他家里有一台电视,而且也欢迎慕白去看。那段时间金鹰卡通热播的洛洛历险记对慕白的吸引力是非常大的,以至于每天晚上的五点钟,他总要端着饭碗和凯哥一起看,有时候还能蹭上他们家的卤菜,给自己的清汤寡水添点料。那段日子真的是轻松惬意,让慕白觉得其实在小镇租房子也没什么不好的,至少还有一群人可以一起玩耍。只不过当慕白还沉浸在未来会这样一直顺利下去的时候,他们又得搬家了。

那是十二月的一个星期日,慕白突然得知家里正在盖房子,已经打好地基,运完材料来年开春就可以开始盖了,估计明年过年便可以在自己家里。为了保佑未来动工建楼顺利,做完礼拜后文英把教堂的一些兄弟姊妹喊到家里聚会,一起歌颂赞美。家里还是第一次这么热闹,慕白看着五六个叔叔阿姨一个接一个上楼来到客厅,母亲喊他找来一些塑料袋子和抹布,铺在地上围成一圈,然后他们就跪在地上双手合十默默祷告。

不一会一个人用较大的声音说着:“主啊,我们今天来到邱文英姊妹家中,为她家明年建房子祷告。愿上帝保佑房子地基平稳,建的墙壁坚固牢靠,愿它可以为邱文英一家人提供保护,阻挡风雨,就像上帝为他的子民避难一样,阿门!”

然后就是另一个人祷告祝福,依次轮流。所有人都祝福完毕后,他们一起念着:

我们在天上的父,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愿你的国降临,愿你的旨意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我们日用的饮食,今日赐给我们。免我们的债,如同我们免了人的债。不叫我们遇见试探,救我们脱离凶恶。因为国度、权柄、荣耀、全是你的,直到永远。阿门!

不得不说,慕白确实被他们的阵仗给惊到了,但远远比不上闻声上楼来一看究竟的房东。慕白虽然年纪小,但他可以从那些人跪在地上的人的神情中看到喜悦、虔诚和些许狂热,也可以从房东的眼里看到疑惑、错愕和一丝恐惧。这个样子慕白之前见过,就是上一任房东细香阿姨看见母亲挂在家里的耶稣刺绣一样。老人家刚想张嘴说些什么,但只是握着那只断臂上下搓了搓,就默默下楼了。

母亲和她的弟兄姊妹没有发现这一幕,因为他们是闭着眼睛祷告的,虽然慕白和慕弟也被强制要求跪在地上,但他可不会守规矩乖乖闭着眼,而是跟现在一样四处观察。然后他们翻开一本书,开始唱歌,虽然声音不大,但是慕白知道,二楼的房东肯定也能听到。

在经过将近一个小时的聚会之后,大家才陆陆续续起身离场。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的心情显然是好了不少,但是慕白一直在担心一件事……


慕白的担心是对的,没过多久母亲就告诉他,房东要求他们过年之前搬走。文英四处打听才找到另一处可以落脚的地方,在腾兴镇古建筑群的尽头,被称为大井头村。就在平时去学校的大路中间一个岔路口往里一直走,离学校的后门算是非常近了。房东是一对中年夫妇,看起来面色丰润,似乎是不拘小节之人。他们把一楼的一间房出租给慕白一家人,厨房和厕所都是公用的。慕白倒不在意这些,他唯一的希望就是可以住的久一点,他不喜欢那种刚交上的朋友就要分别的感受。

学期结束后,慕白就跟母亲和姐姐一起在陆陆续续往新租的家搬东西了,首先是一些日常用品和一些轻便的东西,大件就等着父亲用摩托车拉。终于,他们在小年之前搬到了这个新家。由于基本上位于腾兴镇的最边缘,再往家门前走一点就是农田和树林,倒让慕白想起了老家的感觉。好在明年过年,就可以一家人在自己的家里团圆了。

其实大井头村的年味也挺足的,至少是位于腾兴镇,不论是置办年货还是聚在一起的人数就不是文坊村可以比的。家家户户门口都插上两根又长又粗的香,屋檐下挂着红色的电灯笼,祖宗上的贡品也都是近期准备的。慕白由于刚到这里,还没有结识新的伙伴,只能一个人在旁边的树林里玩擦炮。虽然是腊月,但是除了结冰和一些很薄的雪之外,并没有课本上冰天雪地的感觉,不能打雪仗也不能堆雪人,倒是让慕白觉得很乏味。玩到下午三四点的时候,家里炖的鸭汤就快好了,这是慕白家的传统,每逢年过节,家里必定会宰一只鸡或者鸭煲汤喝,即使慕白不喜欢家禽煲的汤味,但是大过年的他实在不想惹母亲不悦。父亲、姐姐和慕白三人一边喝着汤,母亲一边往桌上端刚做好的菜,一直到做满了一桌,母亲才会停下跟大家一起吃。只不过母亲总是会让大家停下筷子,跟她一起做祷告后再吃。虽然慕白觉得有点多此一举,但还是照做了。饭桌上只有四人稀稀拉拉动筷子吃饭和嘴里发出的声音,此外便是外面一阵阵的鞭炮声。

印象里父亲是很少说话的,只要是回家住的时候,每天下班都是先去把身上的脏衣服换了,然后用肥皂搓手洗脸。父亲帮别人刷墙,每次回家衣服上、帽子上、手上甚至脸上都会有大大小小的白斑,就像刚玩完泥巴回家一样让人忍俊不禁。有时候吃饭的时候慕白抬头看见父亲下巴上还有白点没洗干净,都会笑着指出来。父亲这个时候也会笑一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然后默默喝酒吃菜。也许爸爸是太累了,慕白总是这样想。在外面干一天的活到了家里,可能只想静静地吃饭补充能量,再也没那么多能量去说话了,就像慕白每次课间跑累了,上课的前十几分钟也不会主动回答老师的问题一样。

“爸,咱们能不能买一台电视啊?”为了打破沉默,慕白停下筷子问道。

父亲停顿了一下,然后说:“可以,正好房间里那个桌子上面空着,等过完年老爸给你买一台。”

“好耶!”慕白真是太兴奋了,以前看电视总是要问对方什么时候看自己才能屁颠屁颠跟过去,如果自己家里有的话岂不是想什么时候看就什么时候看。

“买了电视也不能一天到头看,必须要先写完作业才行。”母亲好像猜到了慕白心里想的啥,赶紧补充道,“还有,今年的期末考试语文数学都要考九十分以上,不然也不能看。”

慕白心里有些无奈,电视都还没买呢就开始立规矩,真是。

“一天只能看一个小时,电视有辐射,看多了对身体不好。”讲到这,文英又夹起一大块鸭肉放到慕白碗里,“多吃点,对身体好。”

“妈,我不喜欢吃这个肉,太硬了不好啃,吃起来还塞牙。”慕白扒拉着碗里半个拳头那么大的鸭肉,实在没有勇气把它吃下去。

“说什么呢,鸭肉多有营养,你妈妈小时候想吃还吃不到哩!”文英又看见方武喝完一瓶啤酒再来一瓶,赶紧说,“别喝了,信耶稣的人不喝酒不抽烟。”

方武只是白了她一眼,嘟囔着大过年的还不让人喝酒?然后继续大口大口灌进嘴里。

慕白则是反抗无果只能强忍不适大口大口地嚼着柴似的鸭肉,直到肉里的汤汁都被嚼干了,肉再也吞不下去的时候,以上厕所为由把嘴里吞不下的都吐到垃圾桶里。在慕白看来,所谓年夜饭还不如平时吃的饭菜好,至少不用应对这些难以下咽的东西。

但是年夜饭之后的发发压岁钱环节就让慕白十分期待了,这笔资金可是他实现寒假以及开学一段时间“零食自由”的底气。于是在母亲洗碗打扫的时候慕白总是不停地问“好了吗好了吗”,小心思在大人眼里自然是显露无疑,母亲总是微笑着说“快了快了”。慕白一直坐不住,一会儿躺在床上,一会儿穿着拖鞋“滴答滴答”地往厨房和厕所跑,直到看见母亲收拾好厨房,洗漱好回房间拿出那本厚厚的圣经,慕白才乖乖坐好,瞪大眼睛盯着一动不动。

只见母亲翻开圣经,取出夹在里面的两个红包分别递给慕白和慕弟:“孩子们除夕快乐!”

慕白则是咻地拿走一份,手忙脚乱地拆开,一张墨蓝色的十元和两张灰紫的五元映入眼帘,崭新的现钞拿在手上甩起来发出悦耳的声音,而且他它们的编号都有两个以上的连号,慕白高兴地大喊:

“太好了!太棒了!”

慕白已经在脑海里计划着怎么花了:买一把玩具手枪,还是买一把梦寐已久的“黄河”枪,再买点擦炮,买两版画片,然后留五块钱开学买零食……

“儿子,咱们来玩争上游,一局一块钱,爸爸这还有十块钱,赢了都给你。”方武看儿子高兴的样子,不由得诱惑道。

“不要。”

一想到去年玩牌被老爸赢了五块钱,自己哭的伤天哀地,妈妈笑骂着才让老爸把钱还回来,慕白赶紧拒绝然后把钱放回红包里,转身就压在睡觉的枕头下面,一副谁也不能打它主意的样子。

方武和文英看着慕白这幅表现,都笑得合不拢嘴。几个人就围在一起一边打牌聊天,一边守岁。腾兴镇周边的习俗都是除夕夜守岁,到了十二点就会在家里放一小节爆竹,残留的爆竹屑也会留到天亮以后才打扫,寓意未来一年都会红红火火。

正月初一这一天大家都在家里娱乐,邻居之间贺新岁闲聊天,而不会出门走亲戚拜年。本来熬夜守岁慕白就困得不行,本打算好好睡一觉,但是天亮之后就远远近近传来爆竹声,吵得慕白实在是睡不着,他就直接坐起来,摸了摸枕头下面的红包还在,便快速穿好新衣服和新鞋子,把红包塞在兜里,迎接新年的第一天。

正月初二开始就陆陆续续开始拜年了,听母亲说是要从辈分大的到小的。只是不知道为什么,父亲去了他那边的亲戚,而母亲基本上只带慕白和慕弟去她那边的长辈那里拜年。正月初二这一天上午,文英带着慕白和慕弟在街上买了拜年包之后,就带着他们走小路赶往邱坊。听母亲说,先要去外公那里拜年,因为外公最大。而文斌舅舅和外公都在邱坊,所以第一天就会一并拜年。这样一来,赶过去拜年的亲戚就非常多了。慕白只记得走了一个多小时之后才看到舅舅家的房子,外面的空地上已经停了很多辆电动车和摩托车,有三三两两在门口抽烟唠嗑的,也有一群围在屋里打牌。

“文英来了。”

迎面走来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人,发型跟外公的一样,眼神略显忧郁,由于瘦的缘故颧骨显得很突出,没来得及打理的络腮胡更添老态。

“哥哥,新年快乐!”文英高兴地走上前去,“我带慕白和慕弟来看爸和你了。你们两个,喊舅舅。”

“舅舅。”

“好孩子,走这么远累了吧,进来歇一会。”文斌略带宠溺地摸了摸了两个孩子的头,把他们领到一楼上房,“这个是你们的侄女之云,今年你们嫂嫂又生了一个宝宝,但现在在楼上没有抱下来,你们一起玩,也照看一下她。”

说完文斌就领着文英去了下房,放好东西,准备去厨房帮忙。

“又死哪去了,到处闲逛也不知道搭把手!”厨房里一个围着围裙,眼神凌厉的中年妇人看见文斌就大声嚷起来,正是文斌的媳妇桂花。

“嫂嫂,新年快乐,我来帮你准备饭菜吧。”

“文英来了,辛苦你了。不像这个人一样,整天就知道到处走看人家打牌。”

干活的时候文斌已经受不了走开了,桂花还一直在絮絮叨叨。文英也没什么好说的,文斌在娶了桂花之后从她那里拿了不少钱去赌博,又输光了,要不是因为她怀了孩子,让文斌意识到自己就要当爹了该找点正经事干了,他可能还会接着去赌。可能这二十多年他没赌多大,但就之前干的事也够桂花数落他一辈子。

慕白在房间里看着床上爬来爬去的之云,觉得没有趣味,就去外面看那些大人打牌了。他们用的不是扑克,而是一块块玉石一样的东西,牌面有一个个点。慕白觉得和之前凯哥教的炸金花有点类似,也是有庄家,也是比大小,也是每局都要押钱。只不过他之前玩炸金花押的是画片,这里就是五元起步,甚至百元的筹码,但直接玩一百的人很少,大多是折一个角两个角代表十元二十元,少数情况下会对折表示五十,只有上头的时候会有人押一整张。而且不止庄家和三家闲可以押注,在旁边看热闹的也可以选择觉得一方运气不错的押注,同样可以赢钱或者赔钱。须臾间有人开怀大笑,有人啧啧叹息,有人兴奋两手数钱,也有人皱眉不断掏钱。在庄家赢到大钱之后就会有看热闹的人起哄伸手让其分红,庄家也会很大气地随手撒出去五元十元这种小额彩头,慕白抱着试一下的心理也挤过去伸手要,那个年轻的庄家看了一眼慕白,也把一张十元塞到他的手中。

慕白简直不敢相信,这样就得了十元巨款。他的心脏在伸手要分红的时候就砰砰跳的不停,直到现在手里真真正正攥着十块钱,自己却难以置信。他兴奋地跑进房间对慕弟说:

“姐,你看!刚才他们打牌给我的分红,耶耶耶!”

慕弟正在房间里照顾之云,看见慕白拿着十块钱在手上甩,也是有些羡慕的,毕竟压岁钱就是二十块钱。但是她不想出去看,只是在房间里面坐着。

慕白又返回牌桌附近,期待下次分红,只不过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倒是外面又停了一辆摩托,下来三个人。慕白一眼就认出表哥振业,兴奋地跑过去:

“哥!”

对这个哥哥,慕白好感十足,不只是因为出生之后就住在他们家,后面还有好几段时间都是在月湖度过的。振业经常带着他和其他小伙伴在他们村子四处探险,慕白对他们村的熟悉程度丝毫不弱于文坊村。

“小白,你来这么早。”振业看见慕白走过来,也上去打招呼。

“慕白,你妈妈呢?”

“姨妈,她在厨房呢。”

“好,我去找她们,你跟振业一起玩吧。”

说完文妮就带着礼品往里面走,不知道是不是小时候跟文斌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还是怎么,她也对打牌有一些兴趣,一眼就看到坐庄的是侄子。

“俊武,你爸在房间吗?”

“姑姑你来了。”俊武抬头看了一眼,“应该在房间,你去找一下吧。”

文妮提着东西去了下房,跟文斌打了招呼,也往厨房去帮忙了。

由于距离饭点还有些时候,振业便打算带慕白四处逛逛。

“小白,你知道外公在哪吗?”

“好像是在下面一点,但我不是很记得路。”

“走,我带你去。”

说完两人就沿着邱坊村的主路往下走,经过河边的分岔路时振业喊慕白往里面拐,穿过几个巷子,一个老房子就出现在眼前。他们走进院子,就听见很多人在屋里讲话。

“外公,我们给您拜年来了!”振业拉着慕白直接走进屋子里,冲着坐在板凳旁边烤火的长生说道。

“哎呀,是振业吧,长这么大,是不是快毕业了?”长生看着眼前两个外孙,心里直乐呵,“后面的是慕白吧,真乖,也知道来看看外公。”

“今年初二,明年就初三了。”振业回道。

“好,好。”长生对身边的老伙计说道,“这是妮子的儿子,就在镇上的中学读书,成绩非常好,很可能考上市里重点中学。”

旁边几个带着保暖帽,双手插在袖子里的老爷爷都笑着说长生有福气能进重点中学的考大学都不成问题。长生听的心里高兴,就掏出十块钱给他们:

“拿着,外公给你们的压岁钱,拿去买点吃的吧。”

“谢谢外公!”

两个孩子也高兴地拿着钱去旁边的小卖部,一人买了一盒擦炮,从村头一直炸回舅舅家门口。到了将近十二点,打牌和闲聊的人开始陆续散了,大家一起收拾收拾桌子凳子,俊武作为大孙子则跑去老宅子喊长生吃饭。也是振业跟慕白说,他才知道这个给自己分红的人也是表哥。

小小的客厅摆了两张桌子,靠近祖宗的主桌坐的都是各家的男人,外公坐在最中间,旁边是一个眉目之间和他有点像的妇人,略显一些贵气。问了母亲才知道她是外公的妹妹,也就是姑婆,明天也是去她的家里拜年。其他的妇女和小孩子则坐在另一桌吃,慕白看着满桌的菜也是直接被谗到了,尤其是两盘卤菜,简直是人间绝味。后来回家他经常央求母亲买一些吃,都被以不健康会吃坏身子为由拒绝了。期间,有一个身材高挑、身披金发、长相十分俊美的女子抱着婴儿下楼吃饭,桌上的几个妇人都叽叽喳喳跟她聊天。只不过那名女子说的是普通话,倒是不太理解其他人极力扯着带浓厚家乡话的普通话说的什么意思,期间不时皱眉,眼里流露出一股异样的色彩。慕白总觉得这股神情很熟悉,想半天才想起是前两个房东的眼神,谈不上厌恶和恐惧,就是很不自然且想要回避。母亲说她是俊武的媳妇,不是本地人,好像是云南那边的。慕白这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生活的地方只是抚城的一个小镇,而抚城只是江南省的一个市,而云南是江西之外的省份,这让他不禁感慨世界之大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出去看看,也让他对这位嫂嫂很感慨,不远千里嫁到这么个小山村。

吃完饭慕白实在不想听那些亲戚们寒暄,还是跟着振业在邱坊到处玩耍,期间还结识了村里的其他孩子。一直玩到下午四点,大家又聚在一起吃了晚饭,才陆陆续续散场。本来期待明天还能跟振业一起玩,但是他要去他爸爸那边的亲戚家拜年了,这让慕白有些沮丧。

吃完晚饭居然开始慢慢下起雪来,刚开始的雪子和小雪一落地就化成了水,三人走在回家的小路上,泥巴路在被雪水打湿后慢慢变得泥泞起来。文英一只手拉着一个,领着他俩寻找干硬的地面走,只是天越来越黑,她只能一只手拿着手电筒照明,一只手牵着慕白,然后让慕白牵着姐姐。两边都是树林,在寒风吹拂下,树枝和树叶都左右摇摆起来,发出阵阵呼啸声。慕白走着走着先是脚走暖和了,但慢慢地不知道是踩水的缘故还是什么,脚趾头开始慢慢便变冷,然后是脚后跟,在寒风刮起时寒意从脚底传到脖子和衣领交界的地方,慕白不由得打了个冷颤。不知道走了多久,他们才看见腾兴镇的灯火,一直走到家门口慕白才发现三人头上和身上都盖了不少的雪。来不及起大锅烧水,文英赶紧打了一桶水,用热得快迅速烧好,三人手忙脚乱洗漱好上床睡觉了。

接下来几天的拜年流程基本上和第一天的一样,有无趣味的区别就在于振业表哥是否在场。初五的时候慕白一家四口都去了姨妈家里拜年,不仅是因为文英和文妮的关系,更是因为姨妈一家一直以来的帮助。但也许因为慕白一家本来就住在别人家里,所以没有亲戚去他们那里拜年。慕白想着,等以后老家的房子建好之后可能就不一样了。

元宵节后慕白又回归上学的日子,凭借寒假期间攒到的二三十块钱,新学期的前一两周他都过得异常滋润。而两周之后又回归了枯燥而乏味的生活,一直持续到某一天中午他回家之后发现父亲真的买了一台电视。房东家在镇上是有安装电视线的,所以慕白一开始就享受了有线电视的好处,每天放学都迫不及待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寻找有趣的动画片。在那个智能机都还没有太普及的时代,对于这样一个两点一线生活的孩子来说电视的诱惑实在太大。尤其是当时热播的漫威动画,蜘蛛侠、雷神等新鲜的动画人物,搭配精彩的特效和剧情,真让慕白一天不看就心痒痒。即使文英每天都要因为慕白偷偷看电视而对他大动肝火,仍无法阻止他那颗热切的心。一想到假期慕白在家的时间更多了,而自己又要在老家帮着建房子,文英就觉得有必要做些什么。于是在慕白第二个一年级宣告结束的那一天,文英决定让他暑假去姨妈家里住,既可以帮他们干农活,也可以帮慕白戒掉电视瘾。

如果语文写作再碰到写夏天,慕白一定会写“早晨的清风像西瓜汁一样凉爽,烈日的阳光像麦芒一样扎人”。幸亏慕白在上学的时候就有早起的习惯,不然要想让他暑假六点就起床简直不可能。

“哥,我们不吃早饭吗?”刚起床后跟着振业一起潦草洗漱完的慕白一边揉着内眼角又干又硬的眼屎一边问道。

“先去割两小时麦子,等忙饿了再回来吃早饭。”振业一边推着电动车,一边招手示意,“坐上来。”

慕白扶着振业的肩膀,一蹬腿就坐上车。在经过村口的那片竹林时,甚至有一股寒意包围他们两个人,慕白只觉得十分的舒服,比晚上吹的电风扇要凉快十倍不止。一路上也有不少村里的人在去田里的路上,振业都会一一打招呼。振业一边哼着歌,一边随着节奏加减油门,慕白只觉得清风有律动般拂过耳畔,又从衣领穿过腋下袖口,带来全身的凉爽。

月湖的田都在出村去往镇上的路边,不一会慕白就看见一辆板车停在路边,还有两大桶水在车下面。此时姨妈和姨夫已经割了小半块田的量了,两人便赶紧停车下来帮忙。

“小白,你拿这把小的,正合适哈哈哈。”振业从堆工具的草丛上挑了一把最轻最小的镰刀给慕白。

“慕白你割麦子的时候要小心一点,不要划伤自己了,宁愿慢一点也不要粗心。”文妮看见慕白把玩手里的镰刀就在一旁提醒。

“好!”

慕白卷起裤挽跟着振业一起下地,光脚踩在已经干了的田泥上面,质感还挺奇怪的。既不像泥巴路那样松软,又没有石子路那般硌脚。田里的水干了之后,泥巴就龟裂成一块一块的了,上面还长有苔藓一样的东西,踩在脚底既滑溜又柔软,时不时还会从泥巴里跑出来一直蜘蛛或者其他不认识的小虫子。

“小白,你看我。”振业在一旁弯腰操刀示范,“左手找准麦子的秆部,你手小就少抓一些,用点力把它们压倒,然后右手用镰刀在离地面一两寸的地方割断就可以,就像这样。”

慕白看着振业唰的一声手起刀落就割断了一把麦子,然后探身移步重复操作,三下五除二就割下来一大把丢在旁边已经割完的空地上。

“然后像我这样把割好的整整齐齐放在一起就好了,怎么样,很简单吧?”

“嗯嗯,我去试试。”

慕白一开始并不觉得有什么难的,不就是直接割下来就可以么?但真上手后才发现,自己要么一把抓多了一下割不断,只能像锯树一样一下下锯断,要么抓的太少了,三下还不抵振业一下的量。而且割的时候也有技巧,一定是在镰刀碰到麦秆之前就开始有切割的动作,而不是放到麦秆上才割。在自己摸索了几分钟之后,慕白才慢慢找到适合自己的量和速度,干的也快起来。不一会他割的地盘也快有吃饭的桌子那么大了,麦子堆在地上成就感慢慢。

但是他一转头才发现刚刚还没割一小半的田,已经被振业他们三人割了一快一半了。他们的速度非常迅速,站定之后每次弯腰举起镰刀就是一把,然后三四刀下去身边的麦子就全割完了,他们就堆在身后,然后往前跨一步,继续之前的动作。真是行云流水,让人叹为观止,一把小小的镰刀在他们手上竟跟活物似的,灵活而又高效地割下一簇簇麦子,那些躺在地上的麦穗败在了镰刀的刃下,也对这些劳作的农民俯首称臣。

“哈哈哈小白你看你屁股后面是啥?”

慕白看向振业指的地方,才发现自己割过的地方居然还有几根遗漏的麦子零零散散地立着,竟像在跟自己耀武扬威似的。慕白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回去把那些漏了的麦子一根根割下来,放到自己的战利品堆。

“哈哈哈慢慢割吧,再有漏的晚上就给你吃。”振业在一旁打趣道。

看来割麦子不仅要体力,要技巧,还要细心,慕白摇摇头重整旗鼓继续战斗。直到他大汗淋漓,一抬头发现一片地已经被他们全部割完,胜利的微笑踩在他的脸上凝聚。

继续!

慕白就这样充满干劲地跟着他们一起割,一直到太阳开始越来越高,晒在他们身上慢慢变得炽热起来。

“卖油条,卖包子,卖老面馒头~”

“哈哈,卖包子的来了!”振业听见路边一辆电动车开过的叫卖声,兴奋地喊,“走小白,我们去买早餐。”

慕白这才听见自己的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赶紧坐上振业的车子回村里。振业回家拿了点钱,然后带着慕白走向停在村中央的卖包子车前。两个大大的盖着被子的保温箱被皮带紧紧扎在车尾,瞬间就吸引了村里很多小孩和老人。振业说卖包子的阿姨基本上两天来一次,今天家里没做早饭,就等着她来咱们可以买点包子吃哩,不然还要回家热饭吃。

振业买了四个人的包子,又买了四瓶豆浆,然后载着慕白回到田里,四个人才坐在一块把早餐吃了。

“小白你去把田埂旁边的袋子拿过来,我们准备打谷了。”吃完饭后振业和他父亲把一台机器从另一块收好的田里脱了过来,幸亏田里的泥巴和麦秆还挺滑的,不然那么重的机器两个人肯定是很难扛这么远。

这真是一个威武的大家伙,一个粗大的滚轮,上面全是一个个金属三角突起,就像平放的狼牙棒一样。只见姨夫往机器里面加了点油,发动起来后整个机器就轰隆隆作响。

振业拿起一个袋子套到出谷口:“小白你拽着另一个角,不要让袋子被出来的麦子压垮。”

慕白自然是严阵以待,只见姨夫站在打谷机旁边,双手捧起一大把割好的麦子放在滚轮上,时不时左右翻面,让所有麦穗都能均匀受力。与此同时就有麦子源源不断从出口流进袋子,只有在装到一定程度后拽着袋子的手才会感觉有点吃力。随着一捧捧麦子被打下来,一袋就快要满了,脚边割好的麦子也全部用完了。趁着振业和姨夫合力把机器拖到另一堆麦子旁边的时候,姨妈就会接过袋子,用力提起又放下,让袋里的麦子压的更实,再提到机器旁继续装。半个小时不到整块地的麦子就收好了,一袋袋麦子横七竖八地躺在田里。

等到三人把它们都装上车之后,姨妈说:“你们两个把这些谷子拉回去晒,再把车送过来就可以不用来了。振业记得做好饭,我和你爸中午回去吃。”

“没问题!”振业直接跑到板车前面,“小白我在前面拉你在后面推,遇到下坡你就不用推了。”

慕白赶紧走到板车后面:“我准备好了!”

“走起!”

两人推拉着三四袋谷子走在回家的路上,满身大汗吹着山风,倒也凉快。遇见上坡的时候,振业会弯着腰像头牛一样拉,让慕白使出吃奶的劲推;遇见下坡了,振业就稍微抬起把手,让车底的木棍摩擦地面减速。两个人有说有笑地往回赶,竟然也不觉得累。

到了家门口,振业把谷子一袋袋地踹下车:“小白,把袋子都拆开,然后把谷子都倒在地上。”

在田里慕白看着姨夫用稻秆把袋子扎起来还挺轻松的,没想到自己解开来要费这么大劲。捣鼓半天,才把袋里的谷子一堆堆地倒在地上。

“这个叫谷耙,你看好了。”

振业从家里拿出一个长的跟九齿钉耙一样的东西,先用平的一面推谷,把地上的谷堆都均匀铺在地上,再用带齿的那一边把谷子耙成一列列垄和沟,就跟地里种菜那样。

“学会了没?咱们先去把板车拉过去再回来歇,然后过个把小时再来让你翻面。”振业把谷耙靠在屋檐下,直接招呼慕白坐上板车,两人就飞快往田里赶。

“爽!哥,再快点!”

慕白坐在车上,振业在前面跑,一股股凉风吹过被汗水浸湿的鬓角,慕白只觉得舒畅至极。把车拉到田边后,两人就骑电动车回家了,振业从家里搬出两把椅子放在屋檐下,兄弟二人便一边聊天一边驱赶飞过来吃谷子的麻雀。

随着太阳越爬越高,屋檐下的阴影也越来越靠里面,两人只得不断往里面挪椅子。慕白只觉得越来越热,豆大的汗珠直往外冒,只有一直摇着蒲扇才能有所缓解。等到让慕白去给晒的谷子翻面时,他才发现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光是这根又长又重的谷耙他拿着就费劲,更别提放在地上一推一拉给谷子翻面了。而且一出阴凉地,太阳光直接打在身上,竟然隐隐感觉有些刺痛。周围的空气又黏又湿,不到两分钟慕白只觉得呼吸混乱,鼻子冒火,眼睛冒星,双手酸麻,虎口胀疼。

“呼呼呼,哥,我真翻不动了。”慕白喘着大气说。

“哈哈哈,果然还是小屁孩,中午多吃点饭才能长力气。”

振业接过慕白手中的耙子,熟练地把地上的谷子都翻了一遍。其实慕白知道表哥比自己大七岁,但他也只是个孩子。

中午姨夫和姨妈回来吃饭的时候,又拉了一整车谷子,一袋袋横着堆竖着堆,排列紧密,慕白粗略一数有七八袋。简直有上午两倍之多,这得多熟练多辛苦!

当然这也导致慕白和振业两人下午的工作量激增,门口的水泥地已经铺满了,还有几袋谷子甚至铺到马路上。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抢收的时候,所有收下来的谷子都要及时晒干才能卖出去。如果说中午外面是桑拿房,那下午就是蒸汽笼了,上午还在外觅食的散养鸡,此刻也全部躲在树荫下。要不是表哥从冰箱拿了根旺旺碎冰冰,慕白都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坚持下去。烈日炙烤大地的温度甚至已经将空气加热了,不时刮起的风也跟热浪一样阵阵卷向慕白,两人节节败退只能向里屋巷子躲去。

虽然翻谷的活慕白基本没干,但是傍晚收谷子对慕白来说更像一场噩梦。虽然此时已经没有太阳直射暴晒,气温也有所降低,但是吸收了太阳一整天热量的谷子,在慕白清扫的时候毫不客气地返还出去。尤其是稻壳和碎屑夹杂着灰尘弥漫在空气中,一碰到湿漉漉的皮肤就牢牢粘了上去,又刺又痒。

“小白,千万别用手挠痒。”振业看着慕白躁动地趴在谷堆旁用簸箕装谷子的时候提醒道,“你一挠就会红肿,然后越来越不舒服。”

“给,咱们快点收吧,我已经,呼吸不了了。”

慕白年纪小身子矮,夹杂着各种杂质的空气就在他这个身高弥漫,每次用手扒谷子的时候他都是屏住呼吸。

两人合作把谷子装袋,然后姨夫和姨妈就扎好然后扛到家里堆起来。慕白试着跟振业一起搬一袋进去,但是他根本抓不住光滑的袋尾,两人的合作也只能以失败告终。看着姨夫熟练地抓起一袋就往肩上扛,慕白小声嘀咕说,这怕不是大力士吧?

晚饭的时候慕白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好的胃口,直接干完两大碗,他实在是太累了。甚至洗完澡振业拉他一起看电视,慕白居然看着看着眼皮打架,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一个星期,后面麦子割完了只需要负责晒谷和收谷就轻松得多。尤其是不久就开始种第二季的新水稻,慕白跟着一起去水田里抛秧苗,比之前的活轻松太多。虽然自己还没有掌握抛的诀窍,导致有些秧苗横躺在田里,慕白也无需担心,因为姨夫还要下田去一根根插牢排列整齐。

抢收抢种完之后,慕白在月湖的日子就十分轻松惬意了。时不时跟着表哥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去抓甲虫,时不时去摘莲子,村里每一处好玩的地方,都有他们的足迹和欢笑。若不是父亲在开学前几天来接他回家,慕白都不会想回去上学。


方武时隔一个多月见到自己的儿子后,第一句话是,“你怎么黑了这么多”。慕白并没有把父亲的惊讶当一回事,直到回家后母亲和姐姐都这么说,他才意识到了一个暑假都在外面疯玩的后果。

慕白终于正常升学到了二年级,开学第一节课,那位年轻的女班主任第一句话是,同学们好,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不出意外我会一直带你们一直到毕业。然后第二句话就是,那位同学看起来很活泼开朗,有没有兴趣当班长呀?

那位同学当然指的就是慕白,他不知道为什么老师会一眼看到自己,但还是接下了班长这个位置。当得知慕白的名字后,语文老师也是会心一笑,让慕白有些摸不着头脑。

开学不到一个月,慕白得知家里房子已经建好了,国庆节他们要回家住一趟,这是搬新屋的传统。放学前一天下午,慕白一家四口就坐着摩托车回了老家。慕白确实是几年没有回来了,村里的变化大得他险些没认出来。十多户人家都从原先的老村,搬到了更靠近大马路的前面。两年前出来坐车去镇上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山林,而现在,弯曲的小路被拓宽成了石子路,路的北边建着一排房子,从东往西,有四五家屋子外靠着一颗巨大的竹子,竹子上面绑着红飘带。

“那些屋子也是刚建好吗?”

“对,都是从老村上来的,说不定还有你小时候的伙伴。”文英说道。

“为什么我们家只有一楼呢?他们都有三四层哩。”

“咱们家目前只建得起这样的平房,但是慢慢会往上建的。”

慕白点点头,往里面走去。客厅只有一张原先老房子里的桌子和几把新买的凳子,桌上放着碗筷和一些食材。楼梯下面是做饭的灶台和煤气罐,旁边就是后门,倒也不用担心做饭的时候油烟没有地方散。一楼有两个房间,另一个房间是空的,东边上房则放了之前老房子里的很多东西,包括那个大衣柜和一张铺了凉席和床单的床。

“爸,怎么还没装窗户呢,这晚上怎么睡觉?”看着空空的墙壁,慕白不由得问道。

“到时候拿个床板挡一下就可以,现在天气也不冷,没事的。”

倒不是怕冷,慕白只是觉得这样的房间,万一有电视里的那种小偷强盗啥的不直接破窗而入了吗?不对,甚至没有窗不需要破,直接翻进来就可以。

文英在大门上贴完从教堂买的几幅画之后就在楼梯下做饭了,慕白感觉有点无聊,一会儿往外面走,去旁边一户建了一半的房子里转了两圈捡了几根钢筋玩,一会儿爬到二楼平台,看屋后夕阳落下。虽然有十多户在这里建了新房,但是目前只有慕白一家在最西边,最近的新房还隔了一条路,那边也没什么人在,这导致慕白觉得山上静得可怕,还是老老实实回房间玩了。

晚上一家四口挤在一张床上,慕白透过窗户上的床板,看着外面蓝黑色的夜空,听着猫头鹰的叫声,慢慢把床单蒙过头顶,慢慢睡着了。

慕白一家人并没有整个假期都呆在老家,至少慕白娘仨不是。虽然房子建好了,但内部的装修并没有完工,且缺乏生活用品。回腾兴镇后,慕白为了打发无聊的假期,便经常去找新学期认识的罗奇同学玩。

罗奇的家就在学校大门左边一百米不到的地方,那是一栋四层小楼,听他讲平时就是他爷爷带着,父母经常在外出差,因此对于慕白的到来也是非常开心。罗奇爷爷是一个很慈祥的老人,每次见到慕白都会笑着打招呼,他从来不会打骂罗奇,即使慕白跟罗奇在一楼玩一整个下午的小霸王。在那个慕白看来连电视都不太普及的时候,罗奇的家里居然有可以放映各种游戏碟片的小霸王,实在是不可思议。上面的各种游戏,马里奥,魂斗罗等等,更是让慕白欲罢不能,加上每次都是两人用手柄合作或者单挑,刺激性就更强了。每次玩累了罗奇都会很大方地请慕白吃家里或者外面的各种零食,慕白大口吃着问他哪来这么多的钱,而他只是淡淡地说:

“我每年零花钱、压岁钱、生日红包都有几千块,爸爸妈妈还会往家里买各种好吃的好玩的。”

“啊?”慕白吃东西的嘴吧张的老大,“这么多钱,这不想买啥买啥,爽死了。”

“但是在家里没人玩呐,只有我爷爷陪我。”罗奇叹口气,“不过有你陪着就感觉挺好的,一定要经常来哦!”

慕白当然是巴不得住在罗奇家里,连连点头。只不过当慕白在家跟母亲聊起这位同学的时候,文英总是让他少去别人家玩,不要吃别人给的东西,让慕白觉得十分扫兴。有时候慕白顶嘴说“那你也给我几百块钱去买吃的”,不仅被母亲数落,还被罚跪在耶稣像前思过,一整天不许出门。

当然这些小插曲挡不住两个孩子天真的友谊,慕白不知道腾兴镇镇长和大部分委员会委员都姓罗,罗奇也不知道慕白的家里是什么情况。即使未来他们可能成为陌生人,也不妨碍在这一学期他们形影不离。罗奇家里新买了电影碟片之后,两人就在三楼一起看各种大片,给慕白留下最深印象的当然是史前巨鳄、恐龙这一类的。附近新开了街机店之后,罗奇总是一口气买几十个游戏币分给慕白,一人一台机子,罗奇喜欢玩三国,慕白则喜欢玩拳皇,两人也经常单挑。也只有他们这种强度的练习,才能成为“万中无一的高手”,慕白甚至能单挑五六年级的学生取胜。

二年级结束的那个暑假,慕白甚至想留在镇上,这样每天都可以和罗奇一起玩耍。但是搬家的魔咒似乎已经笼罩他们家了,在那个暑假他们又被房东赶走,不得已慕白只能回了老家。原以为还能靠看电视度日,直到看见搬回家的电视打开来一片雪花,慕白才意识到家里没有通有线网络。在他苦苦哀求并且一再保证一天就看两小时下,父亲才去镇上买了天线装在二楼。对比有线电视,天线电视的频道两只手都数的过来,而且稍微刮风下雨信号就不稳定,对此慕白也深表无奈。

暑期还有一件非常难以忍受的事情就是,家里晚上跟蒸炉一样热的让人睡不着觉。这也难怪,一个一层水泥平房,建在光秃秃的山上,四周除了低矮的灌丛基本没有树。[锦游1] 经过太阳一整天的暴晒,家里已经吸饱了热气,加上屋子大概坐北朝南走向,两个房间位于屋子的后部,在太阳最烈的时候被炙烤一下午,到了晚上房间的温度要比外面高将近十度。要么,在客厅铺凉席睡,虽然能比房间里凉快一些,但依旧热得慌;要么直接把凉席搬到二楼平台,虽然整个水泥地面已经被烤的有三四十度,但只要在铺凉席之前用水浇一遍降温,也勉强能睡。每次睡在二楼地上,慕白总觉得北方的热炕,也不比这暖和多少吧?这种情况下最好的方法是侧睡,平躺着的话整个后背就会慢慢加热根本睡不了一点。好不容易到了下半夜等气温凉下来慕白睡得正香的时候,他就会被喊醒该下楼了,再在上面睡就会被露水打湿对身体不好。

不到一个月慕白实在受不了了,每天晚上他都感觉自己要么是烤箱里的烤串,要么就是平底锅上煎的鸡蛋。虽然母亲说等过几年把二楼盖起来一楼就不会这么热了,但是眼前这个暑假慕白觉得自己已经熬不过去了。

“我宁愿去表哥家继续晒谷子再黑一年,也不要在家里住了!”

这是慕白去姨妈家前一天晚上说的最后一句话。

只不过今年好像没有太多麦子要收,月湖村大多数村民都种起了西瓜。只有在收购的那几天慕白需要早起帮忙一起运西瓜到收瓜的大货车旁边,有专门的人员称重并记录每家西瓜的数量。不过慕白不太能理解的是,这里收走的西瓜只要六毛八毛一斤,为什么街上和超市的西瓜居然要一两块,大家直接来村里卖西瓜不就行吗?这样的问题,振业则表示只要慕白好好读书后面就会知道的。今年振业初中毕业了,八月份就收到被市重点中学录取的通知书,这也让慕白在心里偷偷埋下一颗种子。

距离暑假结束还有一个星期的样子,振业要提前去学校军训,慕白也就只能老实回家。那天下午,父亲骑着摩托,载着两袋姨妈送的西瓜,接慕白回了镇上的一个老房子——他们的新家。不知道是不是母亲吸取了前几次租房子的教训,这次找的房子就是老家一样的一层老房子,房东不住在这里,即便他们在这搞什么神秘的聚会,也不会被知道。

但愿这次可以租的久一些,慕白祈祷。

但是由于房子太老了,连厕所都没有,一家人只能用一个尿桶存放每天的排污,然后定时集中倒掉附近的公共厕所。小便倒还好,大便慕白实在不敢恭维,当已经装了半桶排泄物的粪桶,任何扎马步的姿势排便都会向井水里投入一颗石子一样溅起水滴,很不幸,慕白的屁股就这样被玷污过。自那以后,除非是闹肚子憋不住了,只要碰到来感觉的大便,慕白都会飞速穿过大街小巷,跑到离家百米之外的公共厕所蹲坑。

除了这一点,老房子的卫生条件也不好。房子是木头和黄泥砖砌成,地面也是被踩实的黄泥,时不时会有各种小虫子、蜈蚣、蟑螂什么地爬来爬去,所以灭蚊驱虫喷剂成了家里必备的东西。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母亲都会往房间各个角落喷杀虫驱虫的喷剂,然后全家人锁好门去镇上散步,等到味道差不多散了才能回房间睡觉。索性是住在镇上,大家基本上晚上七八点也还在串门唠嗑,甚至因为住的地方距离镇上的戏台不到二十米,每次戏台来人放映电影的时候,慕白都能跟家人一起坐在台下欣赏。要说印象最深刻的电影,一个是《让子弹飞》,慕白没有看懂什么隐喻,但是各种枪杀武打的画面,尤其是六子剖腹自证和师爷被炸成两段的场景让慕白看了会哆嗦;另一个则是《武侠》,这也是慕白第一次接触的武侠电影,要知道每一个小男孩的心里,都有一个天真的武侠梦。

只不过,即使再怎么消毒驱虫,在那个爱玩的年纪,慕白还是很不幸染上了疥疮和足疮。最开始腹部和背上痒痒的,生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红包,慕白还以为是被蚊子咬的。后来小腿、大腿、屁股、手臂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点、红肿,慕白上课的时候也抓痒,走路的时候用腿夹紧摩擦,吃饭的时候也挠睡觉的时候也扒,直到他睡觉都难受,慕白才掀开身上的衣服给母亲看。文英看见慕白浑身上下几乎没有多少完好的皮肤,也是倒吸一口凉气,这才意识到自己忙着赚钱完全疏于关注儿子。给慕白请了几天假之后,文英骑着新买的小三轮车载着他去腾兴镇南边的界山镇,听说那里治疗各种疮都有名。慕白在那里打了针后,拿着医生给的药膏,坐在回家的三轮车上,听见母亲一边卖力地蹬车,一边愧疚地说:

“儿子,都怪妈妈总想着赚钱没能及时关注到你,你受苦了。”

“我们家很缺钱吗?”慕白不知道为什么,问出了这个问题,也许是回想起来去年除夕的下午,父亲还在愤怒地打电话要求对方发工钱。

文英沉默了,她不知道怎样跟八岁的儿子解释,但是事实确实是他们家里很缺钱,建房子的钱有一部分也是借来的,现在家里还欠别人几万块,方武也从早到晚都在外面干活,就想着多赚一些钱。但是,她不知道怎么去跟儿子说。

“多赚一些钱,才能给你买好吃的。”

“好耶!”

慕白不由得坐在后面欢呼,这才是好妈妈。

文英也是搬到这个老房子之后才学会的油炸麻圆,每天早上四五点就起来发面粉做麻圆。之前停在家里的那辆老牌自行车被改造了,在载人后座那里装上一个玻璃制的装麻圆的箱子,左右两边上下各三层,可以装很多货。文英也想过用三轮车装,但是不固定箱子骑起来可能会磕碰碎掉,固定在三轮车厢的话,万一以后搬家还要运东西,岂不是还得拆掉?那一年,文英每天推着这辆自行车走遍小镇大街小巷叫卖,慕白也经常在放学的时候看见母亲,他还会喊上同学希望他们能买母亲的东西,虽然同学也没多少钱,但也会买一两个表示支持。有时候罗奇在的话,会直接请在场的所有的同学一起吃。那年母亲在慕白眼里的形象就是,一辆横杠自行车,一箱麻圆,一顶草帽戴在头上,一条白毛巾披在肩上,一个黄色的编制袋挎在身上,以及一阵阵此起彼伏的叫卖声。

有一天下午放学回家,文英卖完麻圆后去厨房做饭了,慕白回到那间拥挤而又昏暗的老房子,把书包扔在床上躺下,余光瞥见墙上黄色的影子。

咦,那不是妈妈收钱的包嘛?慕白立即坐直跳下床来,盯着它看,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好久没得零花钱买辣条了,趁现在没人,赶紧搞一两块出来。事实上,慕白也这么做了,晚上观察记账时母亲的反应,似乎也并没有发现少了钱。

第二天早上慕白兴冲冲去小卖部买了两包辣条,还分给罗奇一包,两人十分高兴地吃了起来。有了第一次行窃的经验,慕白开始变得肆意妄为,每次偷钱的数额也越来越大,到手之后就会买各种零食分给同学吃,大家也夸慕白够义气,够大方。慕白则是得意洋洋,看见大家都很高兴,慕白心想原来这就是分享的快乐吗?

直到有一天吃晚饭的时候,文英突然用一种温柔但略带强硬的语气问话:

“慕白,妈问你话,你要老实跟我说,不可以撒谎。”

慕白吓得碗都没拿住,牙齿直接磕在了搪瓷碗上,抬头看了看母亲的眼神,又慌忙地瞥向别处。

文英轻轻地放下碗,对慕白说:“妈每天卖完麻圆挣的钱放在那个挂在墙上的黄色的包里,你有没有偷偷地去拿?你要是缺钱跟妈讲,千万不要去偷啊。”

慕白很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就是整个胸腔处于空洞的状态,只有一架双面鼓在里头“咚咚”作响,耳朵里也长久的耳鸣,他只能看见母亲盯着自己的目光,依旧是那么温柔,但给人心痛的感觉。慕白羞愧得满脸涨红,猜母亲肯定早就知道自己做的下流勾当,只是一直没说,甚至还有可能在给他找各种理由开脱,一直到今天才打算摊开来讲。

慕白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一股所谓的自尊心在作祟,并没有坦白,而是矢口否认了。文英见状也就没再逼问,但慕白也只能胆战心惊地草草吃完躲进房间里。

其实自从慕白上次病了之后,文英睡觉的时候经常会做梦,梦见慕白赤裸着身体,跟她说“妈,我好难受,我全身上下像虫子咬一样难受”。文英则在一旁流泪自责,怪自己没能及时发现儿子的情况。所以即便后来她察觉儿子可能偷偷拿了自己的钱,她只是选择沉默。直到慕白拿的金额越来越大,影响到了家里每日生计的时候,她才摊开来问。但是看见慕白那窘迫的样子,文英实在不忍继续逼问下去。

晚上睡觉的时候,慕白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很快入睡,而是一直醒着,脑子里回想母亲吃饭时讲的话。他在黑暗里睁开双眼,看见的亦是令人窒息的黑暗——是那种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你明明可以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就是在那。只有当他闭上眼睛,呈现着另一种不同的黑暗——是自己的黑暗——时,才没有了那种莫名的恐惧。也许只有当我们直面自己的黑暗时才会有这种别样的安心。

回想着烈日下与那辆自行车极不相称的弱小身躯,回想着母亲费力将快有自己重的玻璃箱搬上自行车的一幕幕,以及那条每次回家后都是湿漉漉的毛巾,慕白才觉得自己躲在没人的地方“大快朵颐”时贪婪的微笑、请大家吃零食虚荣的大笑,和母亲费尽气力赚来补贴生活之用时的笑容比起来,是多么卑微而无地自容。

世界上总是有这么些人,他们用尽各种办法来使我们免遭任何心灵的伤害,而我们却一次次用所谓的年幼无知、年少轻狂的匕首,将他们的心划得鲜血淋淋。但是这些心,即使支离破碎,却不曾放弃守护。

慕白想着想着,不知为什么眼角溢出了泪水,一些从眼角流下,一些从鼻孔里流出,一时也分不清了。他的鼻梁那一块已经酸得不能够再忍受,便在被子里抽噎起来。

文英在一旁也没有睡着,听见动静就侧身转过来问他怎么了。听见母亲的关怀,慕白一下子爆发出来:

“妈妈,是我不好,是我偷的……呜,都是我……呜呜,我错了,再也不会了……”

文英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慕白的背安慰,直到他慢慢睡去。

此时无声胜有声。


慕白认为,也许是上帝为了惩罚他这个不懂事的小孩,但不知为什么让灾难降在了父亲身上。他清楚地记得那是三年级的六一儿童节,白天慕白在学校带领同学们布置教室、表演节目,高兴至极。晚上,父亲结束了在抚城工地长达一个月的劳作回了家,母亲很高兴做了许多菜犒劳他。吃饭的时候母亲破天荒的没有拦着父亲喝酒,甚至慕白也能好奇地用筷子蘸点啤酒放在嘴里尝,好像过完这个儿童节他就不再是儿童一样,只不过啤酒的味道实在让慕白敬而远之,甚至不如白开水。

吃完晚饭慕白高兴地上床打算美美地睡一觉,而就在他半梦半醒之间,被房间里的灯光给照醒了。

“谁开的灯啊,为什么不睡觉?”慕白揉着眼睛,有点不悦地说道。

但当慕白睁开眼睛,看见母亲扶着父亲在墙角一个装了水的小盆上厕所拉血,并把水盆染的殷红时,他感觉心从肚子跳到了嗓子眼,卡在喉咙里酸涩发胀,半天才吐出几个字:

“妈!爸……爸怎么了?”

“没事没事,你就在床上睡觉,不要过来。”也许是害怕儿子看见这种场面文英打算让慕白回避,但是这种安慰对他来说无济于事。

慕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停地念叨:爸爸怎么了,流了那么多的血,会不会跟电视里演的那样,死掉?我要没有爸爸了?

想着想着,慕白的眼泪不自觉地留下来,然后把被子蒙住头在被子里抱着姐姐哭。

过了一会窗外闪起红蓝色的灯光,响起一阵阵笛声,救护人员跟文英简单沟通后,便拉着方武前往市里医院。在事发后文英先打了急救电话,然后给姐姐文妮打了电话希望她能先跟救护车一起去医院,她和姐夫就连夜骑摩托车赶来了。文英本想自己跟着去,但是看到还在床上抽噎的两个孩子,她觉得还是要先安顿好他们。等所有人都离开之后,文英轻声喊道:

“慕白,慕弟,快过来跪着跟妈妈一起祷告,祈求上帝保佑你爸爸平安无事。”

虽然慕白对每周必去的教堂没有任何感觉,觉得去那里浪费一上午时间不去玩简直是难以理解,但是现在,他立即掀开被子跳下床:

“好。”

慕白一边抹眼泪,一边跪在垫子上,用比平时上课回答问题还大的声音一遍遍祷告,祈求上帝保佑父亲平安无事,然后跟母亲一起抱着诗歌本唱歌赞美上帝。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但慕白醒来已经在床上了。母亲不在家,桌上留着一张纸条,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

“妈妈去医院了,你们拿着桌上的零钱去外面吃早餐,上学不要锁门,奶奶中午会来带你们几天”。

家前面那条巷子正对着的泡粉店,慕白吃过一次之后就一直想吃,只是没有机会,但是今天拿着两块钱去吃,索然无味。慕白怔怔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看见一年级的小朋友跟着爸爸妈妈一起上学,心里一阵酸楚。白天上课慕白也是心不在焉,数学老师察觉到了他的状况,下课的时候把他喊到办公室轻声询问他怎么了。

没人问还好,一听见老师的关心,慕白就哇地哭了出来:

“我爸爸昨天晚上流了好多血,他住院去了,呜呜呜~”

数学老师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女教师,她说着标准的普通话,身上总有一种优雅的气质,听见慕白的哭声,她轻轻把慕白揽在怀里安慰他,班主任在旁边也走过来抚摸慕白的脑袋。

慕白擦干了眼泪回到教室,他能感受到上课的时候,两位老师不时投来关切的目光,慢慢地,他就没那么伤心了。

放学回家,慕白看见奶奶已经做好饭在等他们了。祖孙三人没有过多的寒暄,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小时侯奶奶带自己只给糖拌饭吃不给菜吃确实有些偏心,但在这一刻她能从老家赶过来照看二人,慕白就已经感激不尽了。趴在凳子上写作业的时候,慕白用余光看见奶奶坐在床边发呆,跟老家所有的老人一样,就是那种空洞的眼神,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慕白很好奇,奶奶心里在想什么?但他可能永远也不知道。

父亲住院了一个多星期,这两个星期慕白都和奶奶在一起,这也是他们为数不多的,在慕白懂事之后一起生活的时光。奶奶干活很利索,做饭洗碗洗锅,在她那双粗糙的大手下,就没有干不好的活。奶奶还带了一个红色的收音机,没事的时候就会拉长天线放在床头打开来听戏,咿咿呀呀,慕白只听得云里雾里。祖孙三人虽然交流不多,但是血缘和亲情已经把他们牢牢绑在一起,现在他们能在一起生活,就是见证。

学期结束的前几天,父亲回来了。那天下午放学,慕白看见这个头发剃光了胡子剃光了,身形单薄的男子,一度不敢相信这是父亲。父亲常年干体力活,本就瘦弱,住院手术之后,慕白只觉得一阵风都能把他吹倒。慕白鼻子酸酸的,带着哭腔说:

“为什么不在医院多住几天?现在你看着还像病着一样。”

“嗨,没事了已经。坚强点,老爸都没哭你倒先哭上了。”方武抬手摸摸了儿子的头,小声安慰道。

“还好意思说,不就是你平时不注意饮食喝多了酒这才导致胃出血么?把儿子吓都吓死了。”文英听着方武的打趣不由得皱眉,“耶稣早就告诉过我,你不能这样喝酒不能这样喝酒,你就是不相信,以后不要喝了!”

方武没有说话,而慕白只看见一只龟裂干枯的右手,放在自己的头上就像棍子一样坚硬。慕白不知道怎么样才对得起父亲的努力和坚强,只有在期末考试成绩出来之后,两科九十多分的成绩单让父亲露出欣慰的笑容,他才稍感释怀。

这年暑假他们没有回老家,一方面考虑老家房子不好休息,另一方面则是镇上方便买菜,文英可以经常买些补品给丈夫吃。看见父亲气色渐渐恢复,慕白也也逐渐放下心来。


也是得亏这个暑假慕白留在镇子上,不然也交不到那些初中的朋友。就在租的老房子前面一栋,有一个二年级的小朋友乐乐,在上学的周末,慕白都会找他一起玩。他有一个叫罗勤的哥哥在城里读初中,平时没怎么见到,只在这个暑假慕白上门找乐才和他哥哥认识。要慕白说,初中生不愧是初中生,都有触屏手机了。虽然表哥已经读高中了,但是之前他用的也一直是按键手机。罗勤则是第一个让他玩到手机游戏的,那款叫《保卫萝卜》的游戏,可爱的卡通画风,迷你的音效,都深深吸引了慕白。他们经常在一起玩,一个人一关,输了换人,赢了可以继续玩,碰到难的关卡,他们三个可以打发一整天。除了手机游戏,罗勤还会带慕白一起去戏台上打滚珠,也是这个时候他才知道之前住在老街的凯哥原名罗凯,也是罗勤的同学。三个人也算是相见恨晚,暑假天天在腾兴镇四处游荡玩耍,跟着两个初中生一起走在街上,慕白也莫名有种自豪感。甚至在某一天,三人效仿刘关张桃园三结义,在一个建了一半的房子里跪在地上结拜,实在是让人觉得匪夷所思。

慕白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快开学,也许是察觉到了儿子开始整天不着家,文英就问他每天都在外面干什么。

当慕白回答自己是跟罗勤和罗凯两个人一起玩时,文英一下子就急了。

“什么?罗晋?哎呀,他是镇上混混的头子啊,你怎么能跟他一起玩?”

“什么罗晋,人家叫罗勤,还在读初中呢,就住咱们屋前面。”

“不行,不管是罗晋还是罗勤,你不准跟他们玩!”

“为什么?”慕白不能理解。

“他们天天带着你到处跑,万一哪天把你卖了呢?社会很险恶的,你还小不懂事。”

“他们只是初中生啊,怎么可能呢?”

“妈妈也是为了保护你,你再跟他们一起玩被卖了都不知道。”文英恳切地说,“妈妈求你了,你去跟他们说,不要再找你玩了。”

慕白不知道为什么母亲会这样想,但是看着母亲认真的神情,他也有些动摇了,只是他觉得这样真的很难堪,毕竟都是邻居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而促成慕白下定决心的,是几天后母亲带来的搬家通知。房东准备把他们住的这间老房子拆掉,然后盖一栋新楼。也是,在附近都是三四层高楼耸立的建筑里,这唯一的一间老房子,就像城中村一样扎眼。想到开学又要搬到另一个地方,只要不主动上门去找,也许再也见不到他们后,慕白还是决定遵从母亲的话,找到罗勤告别。罗勤当然是很吃惊的,不知道为什么慕白突然要说不和他一起玩的话,但他也没有深究,只是说绝交就绝交了,然后告诉弟弟乐乐以后不要跟慕白玩了。

告别之后,慕白也松了一口气。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母亲过几天新租的地方,就在这间房子斜对面十米左右。这个消息就像晴天霹雳一样劈得慕白呆愣住了,跟罗勤岂不还是邻居,只是从挨着屋子到隔了一条小道?搬家到开学那几天,慕白每次出门都会避免往罗勤家门口走,若是非走不可也会躲在墙角偷偷观察,看见楼下没人才敢快速走过,一直到新学期开始他才慢慢安心下来。

经过一暑假的修养,父亲的身体也好的差不多了。虽然还不适合回工地干重活,他还是坚持要去南城找亲戚学做包子,然后跟文英一起在镇上卖,赚点钱补贴家用。搬家用的小三轮终于派上了用场,方武和文英夫妇二人从抚城买来蒸包子的机器,每天清晨就把做好的包子连带蒸笼一起放到车厢里,一个在前面推车,一个在后面扶着笼子,在腾兴镇四处叫卖。渐渐的,慕白班里的同学也知道了他的父母在外面推车卖包子,虽然大家偶尔都会去捧捧场,但当有人表示他们家的包子又酸又硬时,慕白总感觉有些难以自容。也许是父母学艺不精,也许是教手艺的师傅留了一手,慕白吃过家里做的包子后,也感觉包子皮确实有种酸涩的感觉,跟其他店里的软糯截然不同。除了肉包子因为用料新鲜地道、肉馅确实还可以,吸引了不少客户,馒头和素包子基本也没有人买账,但是这样就导致制作肉包子成本太高而入不敷出。

当家里收入微薄的时候,总是容易爆发各种争吵。不论是凌晨起来发酵面粉准备包子馅,还是晚上卖完回来在家里对账,慕白总是能听见父母的争吵和互相埋怨。方武责怪文英最开始就不该学做包子,而文英则把一切归咎到方武学艺不精上,并且表示自己十几岁就去港城进厂打工,电子厂、制衣厂什么厂她都进过,所有的东西都是一学就会。慕白也不知道如何改变这种状况,他只能好好学习,希望每次考试考出的好成绩可以暂时缓解父母的矛盾。而慕弟则被要求开始承担家务,定时打扫房间,饭点前淘米煮饭,还有家里换洗的衣物也全算在她的头上。慕弟也曾抱怨过,却被母亲厉声骂了回去,文英表示自己从八岁开始就跟姐姐包揽了家里的各种杂活,甚至家里养的猪也要归她们管,相比之下这些活又算得了什么?不勤劳吃苦一点,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慕白不忍姐姐一个人干那么多,但每次想要帮忙都会被母亲呵住,那是女孩子要干的活你插什么手?慕白无可奈何,只能尽量保持房间整洁减少姐姐的负担,但是这些事终归还是慢慢影响了姐姐的成绩,慕白记得姐姐之前也是每门课目都能考九十分,现在却大不如前。

终于,夫妇二人的创业计划倒在了第二年春末,三轮车在经过街口一处积水深坑的时候侧翻了,蒸笼里的包子全部洒在了水坑里,他们几个月的付出也化为了水泡。街口慢慢围起三五个路人,嘴里喊着,太可惜了。文英在一旁默默地把一些在蒸笼还没脏的包子重新放到架子上,然后把脏了的包子直接丢在车厢里。方武则气愤地在一旁咒骂:天杀的坑,卖个包子就这么困难,老子不卖了!两人耷拉着脑袋推着车一摇一晃往家里赶,就像两个战败的士兵。

慕白发现父母已经好多天没有再出去卖包子了,才知道他们已经放弃了。那个蒸包子的机器则被丢在墙角,慕白看着心里很不是滋味。他记得课本上有一篇文章叫《万年牢》,讲的是一个卖糖葫芦的人制作和售卖糖葫芦的故事,文章说无论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认真,讲究实在,他觉得父母也够认真够实在,但是为什么生意没能万年牢呢?慕白想不通。如果家里真的很缺钱,为什么母亲每个周末去做礼拜的时候,还要给教会捐一些钱?慕白想不通。如果上帝真的存在的话,为什么母亲已经这么虔诚了,甚至效仿圣经上讲的把收入的十分之一都捐给了祂,为什么上帝没有保佑父母生意兴隆?慕白想不通。

就在慕白还在想着各种问题的时候,母亲告诉他学校五六年级是可以住宿的,从下个学期开始他和姐姐就要去学校住宿,周末再结伴回老家。父亲身体已经完全恢复了,要去抚城工地找活干,而文英想去附近找个厂子上班,这几年家里的开销太大了,不能再这样全职带孩子了。

得知这个消息后的慕白没有惊讶或者不满,他知道家里确实很不容易,并且这么多年以来,他们搬过多少次家,去过多少地方?不就是在学校自己照顾自己么,有什么难的?

四年级结束后暑假开始的那一天,也是慕白在腾兴镇生活的最后一天,即使后面还要在学校读两年,但他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跟以前一样在镇上四处冒险。

父亲已经去抚城打工了,这一次的搬家要靠他们一趟趟运。慕白把东西放在三轮车的车厢,然后跟姐姐一起坐上去,文英就这样骑着三轮车载着他们和东西一起回老家。遇见上坡骑不动了,两人就下车推,一路骑骑停停,花了一个多小时才到。之后就是文英自己一个人一趟趟地运东西回家了,考虑到以后每个星期慕白和慕弟都要往返村里和镇子,文英给他们两人都买了一辆小自行车,让他们暑假就在家里学车,以后每周五就自己骑车回家。

也正因为慕白经常在家门口村路上骑自行车,他才发现原来新村这里已经搬来很多户人家,而且有不少的同龄人。其中就包括他读幼儿园时期的玩伴,方诚富。他家在从东往西数第二家,虽然与慕白家隔了一段距离,但也不算太远,因此慕白跟他重新熟络起来后,就经常找他玩耍。与慕白家仅有一屋和一条岔路之隔的是方强和方涛两兄弟家,他们也有一辆迷你自行车,慕白就是在练习骑自行车的时候碰见并认识他俩的。这样一来,在这个小小的新村慕白又有了新的玩伴。他们一起骑车在新村和老村来回穿梭,有时候又一起跑到山上去探险,有时候就在开垦了一半的小山坡爬山和冲刺,当然干得最多的,就是围在巷子里打扑克牌——什么争上游、三十二条、炸金花,各种玩法都有。在酷暑的白天,烈日当头,再野的孩子也扛不住暴晒,只能老老实实找个凉快的地方一起打发时间。一个暑假玩了多少把扑克慕白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洗牌和发牌,他已经玩出花了。

值得一说的是,方强方涛家里的电视是有线的,而且还有一台可以放映碟片的DVD,这让慕白羡慕得紧,因此慕白也经常去他们家里看电视。两兄弟是被奶奶带着,她嗓门挺大的,经常叫两兄弟干家务,但是一开始对慕白还是挺客气的。直到有一天她问慕白,家里是不是信什么基督,慕白如实回答之后,两兄弟的家门就经常关着。慕白不理解为什么大白天的要关门,是老奶奶不在家怕两兄弟有危险吗?但是这样也阻挡不了慕白看电视的欲望,两兄弟的卧室就在大门旁边的房间,而且开了一个巨大的窗户,站着完全可以透过防盗窗看见里面电视机的情况。为了看得更舒服一些,慕白会把自行车停在窗边,然后调整好高度,稳稳当当坐在上面看,时不时扒着窗户跟他们一起讨论剧情。

就这样持续了几天后,住在旁边的二奶奶看着靠在窗边看电视的慕白走过来说道:

“人家把门关了就是不欢迎你来都不知道吗,还要赖在这看电视?丢人。”

慕白看着她的那副神情,似乎不像在说谎,渐渐的就再没去看过。虽然家里电视的频道不多,但也有一些节目可以看,省的在外面被人议论。综合频道每天下午五点播出的动画片,农业频道的自然传奇,科教频道的荒野求生,都给让慕白的暑假充实不少。由于母亲每天都去镇上一家的制伞厂上班,白天也没人管着慕白看电视,除了晚上睡觉还是很热,这绝对是慕白第一次在家过的还算舒服的暑假了。


新学期报道那一天,文英骑着三轮车陪慕白和慕弟把住宿舍用的东西一起运到学校,按照公告栏的指示来到对应的班级缴费并取得饭卡后,老师就给慕白他们分好了宿舍。学校操场后面有一栋楼是住宿和吃饭的地方,相传是一位香港的大老板捐赠的。一楼是食堂,开了两处蓝色卷帘门,最西边是厨房和打菜的窗口,平时吃饭来的早还能看见结实的大妈抡着铁铲在大锅里炒菜,看起来十分威武;大堂里全是八人座的饭桌,凳子和桌子是连在一块且可以一起移动的,这个设计让后来负责打扫食堂时的慕白感觉很高明,由于地板是瓷砖的,只要在上面冲了水,饭粒菜屑就会到处跑,躲在桌子腿的犄角旮旯里面,但凡没有清洁到位就会一直散发饭馊味,而现在只需要打扫干净一处空地,然后把桌子全部移过去,就能把剩下的地方打扫干净,并且没有了桌子的阻挡,慕白甚至可以在里面踩水滑行冲浪,好不自在。宿舍的东边就是楼梯,二楼和三楼是男生寝室,四楼则是女生寝室。慕白就是被分到202寝室,一个放着六张上下单人床,外加一个嵌入墙体的柜子的房间。文英在帮两人把东西运到宿舍后就离开了,慕白从此刻就开始了自己的住宿生活。

慕白是第一个到的,老师也没说谁谁哪个床铺,慕白观察一番,发现进门左手第一张床上铺的几根横梁断了,觉得这个上铺应该不能睡人,就选了这张床的下铺,希望能一个人睡这张床,后来也证明他的想法是对的。慕白从桶里拿出毛巾,去公共厕所打湿后擦干净了床,然后铺上竹席和床单被子,再把洗漱用品、杯子、饭盒都放在柜子最左边格子里,热水壶放在柜子下面,桶和脸盆塞在床底下,再把衣物堆在上铺,坐完这一切慕白不由得躺在床上翘起腿欣赏起来。

不一会儿,寝室的其他同学也陆陆续续来了:三个游家村的,游宇,眼睛小小的,后来被大家戏称鱿鱼;游军,鼻孔下面的鼻涕永远擦不干净像个孩子,大家都喊他军子;游鑫,额头非常大,大家都喊他镜子。三个李家村的,李振兴,说话声音小动作扭扭捏捏,大家都喊他娘娘腔;李家兴,寝室最顽皮的,整天到处招惹男生女生,然后挨各个老师的打,别人都叫他猴子;李康兴,一个矮矮胖胖不爱说话的胖墩,大家都叫他康康。两个焦坑村的,焦小威,大家喊他威威;焦小平,比慕白还要黑,连老师都喊他野猪;两个陈家村的,陈伟,一米七的大高个走路自带风,大家都要尊称一声伟哥;陈龙,最叛逆不服老师管教、喜欢跟别的班人打架的,班里人也要尊一声龙哥。而慕白,因为身形瘦弱,再加上当时风靡全校的游戏《我的世界》,也是喜提骷髅小白的绰号。

白天其他人还在陆陆续续报道,到了饭点慕白就拿着铁饭盒去食堂吃饭,同一个村子的都聚在一起吃饭聊天,慕白就跟着舍友一起吃,慢慢地也就熟络起来。与之前不一样的是,住宿生晚上需要上晚自习,而报道这一天的晚自习就是班主任与学生相互认识的环节。

班主任是一个看起来三四十岁,比文英大一点的女教师,姓汪,负责教语文。她的牙长的很整齐,每次扎着单马尾讲话的样子看起来都很干练。她的右手有一大片红的斑,慕白只当是胎记了。汪老师讲所有住宿的学生都统一安排进了两个班,隔壁的三班和本班四班,讲完住宿须知、安全事项之后,就开始让班里的同学挨个介绍自己。慕白才知道小小的五十四个人组成的班级,竟然汇集了腾兴镇周边大大小小十多个村子,除了自己和舍友的五个村子,还有祠下村、寨下村、松岗村、白水村等等。大部分都是因为村小最多只能上到四年级五年级,为了小学毕业能够进好的初中才来到腾兴镇中心小学,还有的则和慕白一样,父母没有时间带孩子,才送到学校寄宿。

在所有人中,慕白对松岗村的一个女生印象最为深刻。她叫王歆慧,偏短的头发扎起来更衬得她的脸圆润无比,一双樱桃小嘴却能吐出流利标准的普通话,她讲话的时候轻声细语但字句可辨,那双弯弯眉毛下的眼睛,在跟老师和同学注视的时候总能坚定且沉稳。慕白承认自己做不到她那样坦然自若地讲话,虽然自己从二年级就开始当班长,但是需要公开讲话的时候并不多,充其量是在学校搞活动的时候组织一下同学或者平时帮老师搬点东西。但是在汪老师询问谁愿意当班长,小部分同学在下面窃窃私语并推荐王歆慧当班长的时候,慕白鬼使神差地也举了手。

“哦?看来这两位同学都想做班长,能讲讲自己的优势吗?”汪老师看见积极的学生,也来了兴趣。

“我在松岗小学当过学习委员和班长,我乐于助人且擅长与同学相处,我会写粉笔字,而且还能画出很好看的黑板报。”王歆慧站起来自信地说道。

扪心自问,往年六一儿童节的黑板报慕白除了写几个大大的数字外,确实没怎么参与过。不愧是那群人的大姐大,能力这么强,说话也有水平。虽然心里这么想,但是慕白肯定不会表现出来。

“我从一年级就在咱们学校读书,对学校非常熟悉,而且从二年级开始我连续三年都是班长。”

汪老师听着两人的话,乐呵呵说道:“歆慧是很优秀的女孩子,慕白也很不错,我知道你是之前一直是饶老师班上的学生,在办公室我还经常看见你。”

汪老师左看看又看看,接着说:

“这样吧,方慕白当正班长,王歆慧当副班长。慕白作为男生,以后要是有体力活可一定要冲在最前面。”

“谢谢老师。”

慕白坐下的时候用胜利者的姿态看了一眼歆慧,却发现对方脸上写满了云淡风轻,已经拿起一本书默默看起来。不是还没发课本吗,她在看什么?这倒让慕白觉得她有点不同寻常,晚自习的时候总是忍不住偷偷瞟她一眼。

八点钟就下了晚自习,大家都各自回了寝室准备洗漱。寝室里的同学不少都凑了上来,跟着慕白一起走。

“班长,厉害呀,以后要罩着我们一点。”陈伟一边搭着慕白的肩膀,一边打趣地说道。

同行的几人也纷纷附和。

“肯定的,咱们是一个寝室的兄弟。”

“我爷爷让我带了很多橘子,待会一起吃呀?”焦小威说道。

“走走走。”

一伙人就七七八八地往寝室赶,洗漱完就围在床上唠嗑,一直到九点一刻熄灯铃声响起,住在最西边房间的值夜老师开始一个个房间去催熄灯,所有人才慢慢回到床上,假装躺下睡觉。等老师走远,最西边传来关门的声音,大家伙就又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咱们住二楼还是太吃亏了,女生都在四楼呢。”焦小平小声说道。

“你们说这个男老师会不会去四楼进女生房间?”李家兴略带兴奋地问。

“真傻,肯定有一个女老师也在值夜。”陈伟摇摇头说。

“你们有没有带手机的?拿出来玩玩!”焦小平突然问道。

“没有。”

大家都摇头了,就算家里有手机,带到学校被缴了咋办?

“嘘,别说话了,我听见门开了。”慕白睡在最外面靠窗的地方,可以第一时间听到外面的动静。

原来是208那间最靠近值夜老师的寝室说话被听见了,听着那边传来的阵阵骂声,大家都不再说话。

她现在睡着了吗?还是在干什么?慕白平躺在床上,歪着头看天花板,若有所思。

这是在干什么?!赶紧睡觉!慕白回过神来抹了把脸,清除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上午要发课本,班主任让慕白选几个人去办公楼的图书室搬来。虽然叫图书室,却只是每个学期开始存放新课本的地方,架子上有一些发黄作霉味的书,从来不会开放让学生阅读,慕白不知道什么时候学校才能有一间真正的图书室。毫无疑问慕白选了寝室里熟悉的几个男生,被选中的人互相看一眼,脸上流露出难以掩盖的兴奋。他们所在班级是综合教学楼的三楼,而图书室在办公楼三楼,这一来一回,够他们在路上嘻嘻哈哈一段时间了。不过让慕白感到意外的是,他们居然还有一种课本,上面都是各种拼音组成的东西,让慕白有些摸不着头脑。陈伟见多识广,告诉大家这是英语,是外国人的语文,因为外国人讲话就是讲英语。大家这才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但是慕白还是不知道为什么要学这个。

班级里分了三个大组,每个大组三列六行,刚好五十四个。慕白让陈伟和焦小威一起帮忙发课本负责第二组和第三组,自己负责第一大组。大家拿到课本都叽叽喳喳谈论起来,有的迫不及待拿出笔在第一面和侧面写下自己的名字,有的不舍得写反而掏出从小卖部买的书皮小心翼翼地套上,生怕弄坏了。这种书皮慕白是知道的,每间小卖部都有,便宜的五毛贵的一两块,女生大都买公主或者其他好看封面,男生就是奥特曼和各种卡通人物。从第一排走下去,慕白的心脏不知道为什么跳的越来越快。走到王歆慧这一排,慕白看见她合上了正在看的书,城南旧事,原来她昨天晚上在看的就是这本书吗?把课本递到她的手上时,她双手接过,同时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慕白没想到自己发个书还能被感谢,她这么有礼貌吗?还是说……

“喂,班长,我的呢?”

在慕白愣神的时候,王歆慧旁边的一个女生开口问。她叫王婉尔,跟这一排的王歆慧、王思敏三个人玩的很好,昨天晚上放学、早上吃饭都是她们三结伴同行。

“嗷嗷,给你。”

慕白赶紧继续发课本,但是他这种可以的行径早已让旁边的王思敏察觉到一些不对,转过头看向王歆慧,似乎在说,你们有什么事?王歆慧没有回答,只是闭着眼捧起刚发的课本放在鼻子前面,没有写名字,没有包书皮,而是一只手托着书脊,另一只手轻柔的把持住书页,指尖稍微放松,书页就一张张在鼻尖前翻过。慕白在后面用余光看见她的动作,有些不能理解。

语文第一课是一篇叫做“窃读记”的课文,老师先是带着大家一段一段读课文过生字,读完第三段的时候,她突然问:

“这一段描写的非常细腻,有哪位同学能有感情地朗读一遍吗?”

慕白感觉当众有感情地朗读课文是一件怪尴尬的事情,明明可以好好读,为什么要矫揉造作呢?

没想到,旁边的王歆慧举手了。老师微笑着点头,示意她站起来朗读。

王歆慧端起课本,声情并茂地朗读:

我跨进店门,暗喜没人注意。我踮起脚尖,从大人的腋下钻过去。哟,把短发弄乱了,没关系,我总算挤到里边来了。在一排排花花绿绿的书里,我的眼睛急切地寻找,却找不到那本书。从头来,再找一遍。啊!它在这里,原来不在昨天的地方了。

她的语气时而紧张、时而放松,节奏时而明快时而舒缓,声调抑扬顿挫,真就把作者的那种没人发现的窃喜、找不到书的焦急和找到之后的释然读得引人入胜。

慕白直接震惊了,原来这才叫有感情地朗读么,他不由自主地鼓掌,教室里也响起阵阵掌声。老师笑着点头,让她坐下,然后继续上课。

下午上完两节正课,还有两节自习。班主任让大家用最后一节自习课把这间一个暑假没人用的教室大扫除一番,本想打扫完提前让大家去食堂吃饭省的排队,没想到教室太脏,到下课铃声响起的时候才勉强整完。而铃声响起的那一刻就像发起了冲锋号角,男生迅速丢掉工具,跟三班的男生比赛一样往食堂跑,其他人也陆陆续续走了。本来慕白也想跟室友一起去吃饭,但是他看见王歆慧还在教室后面整理散落的扫把,慕白深吸一口气走过去:

“王歆慧,我来弄吧,抹布和拖把太脏了。”

王歆慧抬头看见慕白,答道:

“没事,咱俩都是班长,不能什么事都让你干。如果你还是不安心的话,可以把垃圾倒一下。”

“好,好的。”

慕白提着垃圾桶往外走,还在担心她是否能应付得了那几桶脏水。没想到等他回来的时候,教室已经被收拾得整整齐齐。刚冲洗拖过的地面,在傍晚秋风吹过的时候,散发出一阵阵雨后地面清爽的气息。夕阳的余晖透过玻璃洒进教室,桌面泛起黄光,慕白才发现王歆慧还在座位上坐着写着什么。

放好垃圾桶,慕白不由自主地走向阳光下的女孩。兴许是听见了慕白的脚步声,王歆慧把手上的纸折起来放进了一个信封。

“你是在写信吗?”

“嗯。”

“给谁呀?”

刚问出口慕白就察觉不妥,怎么能这样打探别人的隐私。

“给我爸妈。”王歆慧似乎没有不悦,语气很平淡。

“他们没在家吗?”

“他们在深港工作,一年可能回来一次,也可能不回来。”她轻声回答,说到最后一句几乎没有声音。

“这样啊,那谁带你?”

慕白又觉得自己在查户口,为什么要这样聊天啊。

“我外婆,她对我很好呢。”

“我没有外婆,小时候我被奶奶带过。”刚说出口慕白又后悔了,慌忙中瞥见那本书,就转移话题道,“城南旧事,你昨天晚上就是在看这本书吗?”

刚说出口慕白就单手掩面,恨不得给自己一拳,这不是明着告诉人家自己昨天晚上偷看吗?说完这句就结束话题吧,别聊了。慕白心想。

“嗯嗯,林海音写的,今天学的窃读记就是这本书里面的一篇小说。”

“啊,怪不得,你上课朗读的时候情感很到位呢!”

“谢谢!”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笑成了弯月。

慕白暗自窃喜,刚想说想吃饭了下次聊,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个,发完书的时候你拿着书,是在闻什么?”

“文字的味道,也是知识的味道。”她低着头笑了笑,然后把课本拿到慕白面前快速翻过,“你闻,印刷课本的墨水的味道,就是书本的味道。”

慕白感受一页页书翻过后带起的微风,夹杂着一种说不明的墨香味。自己读了五年书,居然从没发现这个细节。

“很……很神奇,挺好的。”回过神来,慕白才发现她离自己这么近,近到可以看见阳光照进她的瞳孔,映出一种深邃且平静的深棕色,慕白结结巴巴地回答,“那个,对了,我得去吃饭了。”

“好。”

“你不去吗?”

“先在人太多了,我再等一会。”

慕白实在忍不住了,飞也似地往食堂跑。此时食堂的队伍还有一半长,他才意识到刚才的对话,居然还不到两分钟,但是慕白觉得好像一节课一样漫长。

吃完饭慕白拉着陈伟一起在操场上聊天,突然问:

“你知道王歆慧吗?我对她还挺感兴趣的,又是没有什么消息?”

“不会吧班长,你不会是喜欢她吧?”陈伟好像一个过来人一样,一语道破关键。

“没,哪有,怎么会呢!才认识不到一天,就是想了解一下这个副班长,怎么说也是竞争对手。”慕白赶紧找个借口搪塞过去。

“这个,你应该问203寝室的人,他们那群姓邱的姓王的应该都是松岗小学来的,多多少少都知道一点。”

“这样啊,行吧。”

肯定不能去问他们,这种事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万一传到她耳朵里,知道我在打听,她会怎么看我。慕白暗自在心里盘算着,把她当成了心底的秘密。

一个极力隐藏,又忍不住靠近的秘密。慕白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所有她在的场合,慕白都极力表现得轻松平常,余光却忍不住往她的身上投。明明好想和她说话,却没有勇气走上前,也许是她太耀眼了,身上散发着某种不知名的东西,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女生在说笑。就像他身边的男生一样,大家的焦点都在自己身上,一个极不寻常的举动势必会引来旁人的猜测和玩笑。慕白不敢面对,只有双方都在群体里,他才能借着掩护跟她聊两句话,如果自己买了零食,一定会分给她身边的其他女生,然后再分到她手上,最后听她说一声谢谢——这一句话就足够了。

可是不论他隐藏得多么完美,在一些人眼里似乎就是无处遁形。有一次跟王武鸣同学闹矛盾的时候,他居然当众说,你不是喜欢我们的王歆慧班长吗,你不用装了,我们村的人都知道。那一刻慕白感觉自己心底的秘密被人挖了出来,然后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游街示众一样无地自容,他半天才憋出一句“神经,随你怎么说”,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他不敢与教室里其他的目光对视,更不想跟她对视。

晚上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到底样才能让别人不怀疑自己喜欢她?慕白最终方案是,跟其他女生玩,分散大家的注意力。不得不说,慕白确实很吸引女孩子,不仅仅是因为当班长,而且他成绩优秀,讲话风趣幽默,总是人群中那个能够逗得周围同学哈哈大笑的人。此外,慕白还懂各种娱乐活动,木头人,跳房子,乒乓球,单脚斗鸡等等,性格外向一些的女生都乐意跟慕白一起玩。以许志玲、左婷婷为代表的高个子女生,每次跳皮筋跳高都会喊上慕白,基本上他哪一方,这一方就会获胜。以林淑梦、黄安云为代表的追星追剧女生,因为慕白负责自习时间一体机放映事宜,都会经常围着慕白转,希望他可以播放当时热火的综艺“奔跑吧兄弟”或者电视剧“花千骨”。

打打闹闹的时候总会产生一些肢体接触,后面也有人觉得慕白可能喜欢谁谁谁,这让慕白暗暗高兴,看来自己这招浑水摸鱼十分奏效。

只不过这种做法实际上是双刃剑,慕白不久之后就尝到了酸果子。由于王歆慧也是出了名的优秀,甚至别的班上的男生会有光明正大给他送东西讨好的。本来因为这事慕白就郁闷,而加上他的浑水摸鱼大法,成功让班上的一些男生也以为慕白对她没有意思,进而放开了心跟她玩。虽然说不能算追女生,毕竟大家都还是小学生,但是看见她跟那些男生有说有笑,还经常收到他们的各种东西,慕白就感觉喉咙里卡了石头。

也许在外人面前还能表现得云淡风轻,但是同寝室的一些好兄弟,是一眼就能看看穿。

“班长,别想那些没用的了,你看这是什么?”晚上大家都在寝室各忙各的时候,隔壁床的陈龙看见慕白又躺在床上发呆,悄悄递过来一个东西。

“手机?!陈龙你不怕被发现啊?”慕白看着那台触屏手机,既有兴奋也有害怕。

“嗐,怕什么,谁敢缴我手机我就打他,哈哈哈。”陈龙笑着打开了一个游戏,“让你看看这个。”

叮的一声响,其他人也听见了,纷纷围过来。

“部落冲突!”

“哇,不愧是龙哥,都五级大本营了!”

慕白很好奇这是什么游戏,陈龙告诉他这是一款经营策略游戏,建造升级村庄,获取资源强化兵种,升级大本营,还能侵略别人的村庄。说着就直接演示了一局,点击屏幕释放小兵,不一会就把对方村庄夷为平地。

“怎么样,有意思吧?”

“可以可以,这个真不错。”慕白也是成功被吸引了,两眼放光。

重新训练兵种后,过一会慕白也上手打了一局,直接就上头了。看着慕白这么忘我,陈龙说:

“我帮你创一个号,你记住密码,先在平时就在我手机上玩,以后你自己有手机也能下载,然后在自己手机上玩。等你发展到三级大本营,我们还能加同一个部落,一起打部落战呢。”

不仅是慕白连连点头,旁边玩的好的焦小威和焦小平也提出让陈龙帮忙建个号。那一天,熄灯后慕白还躲在陈龙被窝里一直玩到将近十点钟,才美美上床睡觉去了。

后来寒假去姨妈家里拜年的时候,振业那个正在读大学的姐姐回家了,她给了振业一台新手机,而表哥的那台一半触屏都失灵的手机就顺理成章交给了慕白。他跟班上其他人一样创了自己的QQ号,这样他又能借着问所有人QQ号的由头要到歆慧的账号,但是虽然加上了,慕白除了打招呼,也不敢跟她多聊什么。而从那以后,寝室的晚上开始变成不眠之夜,熄灯以后半小时,慕白准时跟其他几个有手机的同学起来打游戏,除了部落冲突,他们还一起联机我的世界,在那片虚拟大陆尽情探索;慕白在焦小威的建议下,还下载了植物大战僵尸2,每天晚上都会在他床上守着活动时间登录领取植物碎片,或者轮流玩活动关卡。唯一的问题就是学校的网络装在办公楼那边,宿舍距离太远导致信号时好时坏,在游戏关键的时候,他们就会悄悄溜到最东边的厕所,再把手使劲往窗外伸以求更稳定的连接。慕白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在那种恶心的环境下忘我地站上半个小时,只记得大家都在一起的时光,真的很美好。

而就在慕白抓心挠肝的那段时间,王歆慧还是在干着自己的事情,专心听课,安静阅读。她大多数时候都是文静的,偶尔也会跟大家一起疯玩,慕白喜欢听她大笑的声音,但这样的机会总是很难得。为了以后能够跟她有话题可以聊,慕白甚至去找班主任问能不能借图书室的书来看,虽然并未开放,但是看着这么好学的学生,班主任也是乐意帮他借书的。就这样,只要是图书室有的,慕白感兴趣的,都会找老师借来看,什么《俗世奇人》、《西游记》、《聊斋志异》、《十万个为什么》慕白都会挑着自己感兴趣的部分看,还有一本《人类简史》,虽然后面各种历史事件他都看不明白,但是前面说的人类是由动物演变而来的,跟老师说过的人是猴子进化而来有异曲同工之妙。

慕白还没有发觉自己正进入青春成长期,他开始想要深入了解这个世界,开始探索他从未接触和思考的地方。加上自我意识的进一步觉醒,他开始陷入与母亲的争吵。那天是慕白十周岁生日,他提前邀请陈伟、陈龙、焦小威和焦小平到自己老家吃饭。那天虽然没有下雪,但是气温很低,院子里地上的水都结冰了。他还在担心同学们会不会来时,四个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准时在午饭前出现在村口。慕白很感动,想要跟他们一起开开心心地吃饭、吃蛋糕。但是母亲却在开饭前掏出一本圣经给他们看,让他们学怎么祷告,还想让他们以后有空一起去教堂做礼拜。慕白看着四个面面相觑的同学,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隐晦,他太熟悉这种眼神了,跟那些房东如出一辙。于是慕白急忙打断母亲,让她把东西赶紧拿回房间,然后直接开动吃饭。下午他们在村里玩的时候,陈伟问他母亲是不是信基督教的,他们村也有几个。慕白则表示母亲从自己出生前就开始信,每周末都会带自己去教堂。幸好其他几个同学也表示理解,慕白这才松了一口气,他真的很怕,他的这些好朋友会因此疏远他。

等送走了同学,慕白再也忍不住了:

“妈,你为什么要让我同学做祷告、信耶稣?平时在家里我们饭前祷告就算了,为什么要把人家不信的也拉进来?”

“这个叫传福音,是每一个基督徒的使命。耶稣是唯一的神,要叫世人来到他的面前。”

“那你问过我同学的意见吗?你知不知道这样很奇怪,从一年级开始咱们每次租房子都住不了多久就会被赶走,就是因为信这个!你每次在家里唱歌,喊上一群人围在一起,知道别人说你在干什么吗?做法!我不想因为你失去我的好朋友!”慕白彻底爆发了,不明白为什么母亲要这样做。

“那是他们不懂,他们不敬畏上帝是罪人。没病的人不需要医生,有病的人才需要。所有的人都是神创造的,自从亚当和夏娃开始所有世人都有了罪,而耶稣替所有人受难,我们就应该来到他的面前歌颂赞美。”

文英一股脑说了一大堆那样的话,慕白强压心中的躁动反驳:

“人是动物进化来的,书上是这么写的,老师也是这么说的,多读点正经书吧,不要只看圣经。”

“书不也是神创造的,所有的聪明智慧都来自上帝,你能有这么好的成绩也是上帝的恩赐。”

“……”

慕白知道自己说这些没有用,只能气愤地踏上自行车,在村子里的小路上猛蹬,一直到气喘吁吁,大脑放空。从那以后,慕白再也没有跟着文英去教堂做礼拜,这是他的反抗。这也是第一次,慕白这么急着想要开学,他想躲到学校去,一点都不想在家里呆着。

幸好新学期开始那些同学并没有对慕白另眼相看,他们依旧是无话不谈的好朋友。只是关系再好的朋友也会有分别的时候,对于慕白来说,那就是小学毕业的那一天。

也许有人说,两年的同学情能有多深?这个答案也许只有白天在一起上课、晚上在一起睡觉,欢笑和泪水一起共享的那些人才能回答。慕白其实一直都自觉成熟稳重,肯定能轻易应付这种场面。只是当大家都买来各种精美的同学录,并且一张张发到了自己手上,看着上面的抬头——“爱好”“口头禅”“座右铭”“擅长做的事”“对我的印象”——时,慕白才陷入了回忆。也许自己真得做一些什么,才能珍藏那些美好时光。

慕白没有钱买店里那种贵的同学录,他掏出自己去年期末考试第一名老师奖的笔记本,在第一面用铅笔加粗写上三个大字“同学录”,然后用水笔写上自己的名字。可能是因为太紧张了,居然写成了方慕慕,没办法,只能在后面补上一个白字。然后他开始找同学写,首先是室友,然后是班上的其他男生,然后是其他女生,最后是她。慕白忘了把本子递到她的手上时,心里在想什么,只记得他盯着她的眼睛看了一会,好想要传递什么信息,但最后只憋出一句:

“王歆慧,有空写一下我的同学录吗?”

“好呀!我写完之后还要给谁吗,我替你转交。”

“不用,我特意把你留到最后一个。”慕白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说,是想让她觉得她写下的东西不会有其他人看见,可以写一些悄悄话?他不知道。

“这样啊,那我写完直接还给你吧。”

“谢谢。”

这次,终于轮到慕白说谢谢了。

所有人的都写完之后,慕白没有打开来看过。期末考试结束后,他就回宿舍收拾东西了。在临行前,慕白喊上几个室友一起在楼下散步告别,眼睛却总盯着四楼和楼梯间。陈伟看在眼里,叹叹气说:

“哎,就毕业了,以后恐怕很难见到了。”

慕白好像没有听见一样,跟众人一起聊着以后的规划。一直到母亲骑着三轮车到了后门来接,慕白才回寝室把东西全部搬上车,与众人告别之后,骑着自行车看着学校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回到家的晚上,慕白拿着之前拍的毕业照,看着图片上面一张张年少纯真的脸庞,不由得感慨时间真快。他坐在地上,掏出那本同学录一张张看过去。

陈伟,绰号伟哥,爱玩天天酷跑,口头禅“你爷爷的”,座右铭“失败乃成功之母”,对我的印象“很好,非常有趣”,留言:你给我最珍贵的礼物——真诚的友情,我将永远珍藏在心里。

陈龙,绰号龙哥,爱玩部落冲突,口头禅“你奶奶的”,座右铭“失败乃成功之母”,对我的印象“很好,总是逗我笑”,留言: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焦小威,绰号威威,爱玩植物大战僵尸,口头禅“刷机”,座右铭“失败乃成功之母”,对我的印象“老好了”,留言:希望以后还能认得彼此,祝你考上理想的大学。

……

左婷婷,绰号婷姐,爱玩K歌,口头禅“滚”,座右铭“人不是因为美丽而可爱,而是因为可爱而美丽”,对我的印象“阳光,帅气”,留言:虽然我们认识才两年,但我不感觉惋惜,在这两年里我们一起经历了风雨,你的眼泪我留在心里,你的快乐我一起分享,祝你像一位有能耐的攀登者,爬上最高的山峰。

王婉尔,绰号无可奉告,爱听歌,口头禅“卧槽”,座右铭暂无,对我的印象“好”,留言:你疯狂,学习好,有时一本正经,有时胡言乱语,祝你直线上升,学业有成,勿忘我,对了我知道你的小秘密哦。旁边还有几个人的字迹,写着“我也知道”。

……

慕白看着这些话语,时而回想起一些趣事,摇摇头笑一笑,时而想起一些感动的瞬间,顿感鼻子酸楚。直到翻开最后一面,看着密密麻麻工整清秀的字迹:

王歆慧,绰号菜花,爱好看书,口头禅“没兴趣时,随便,疯狂时,疯言疯语”,座右铭“想要主宰生活,得先主导自己。生活是船,不能没有理想的帆”,对我的印象“到目前为止,还挺好的”,留言:据我所知,和你相处到现在,总聊天时长不超过半小时,聊天字数不超过一篇作文,你走路总是摇摇晃晃,你很高冷,却又疯癫,你总是欲言又止,你的眼神总是意味深长……我看好你,并且由衷地祝福你,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这一段话慕白反反复看了十遍,想要找到其中的一些蛛丝马迹。他畅吸一口气,合上笔记本,打开QQ,在主页刷新了一分钟,然后搜索“王歆慧”,在对话框输入“你还在老家吗?这几天有空吗,我想去找你说几句话”,然后用颤抖的大拇指按下发送。

叮叮叮。

一阵特别关心提示音响起,慕白赶紧查看。

“我爸妈接我回深港了,现在在火车上,也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见面了,你可以在QQ上说”。

慕白愣了一下,好像身体里有一部分东西被抽离了,然后离自己越来越远。半晌他才回过神来,两眼失神地打字: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些祝福的话,希望你以后在深港越来越好,未来可期”。

叮叮叮。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