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随笔 · 小说 · 留白 Since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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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

第四章 · 黎明前

第 4 章 · 连载中

宁一佳高考发挥失常,没有考上本科选择复读一年。在前往上京前,慕白回到抚城陪她搬东西进宿舍安顿好,两人吃了最后一顿饭,然后去公园把给对方写的话装进玻璃瓶,埋在了岸边的石头下。他们约定,等一年后高考完再一起回到这里打开。

“慕白,照顾好自己,不要忘了我。”宁一佳哭着说。

“好,有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我会一直陪着你。”

两人告别后,慕白就坐上了前往上京的火车。

第一次离开江南省,去见外面的世界,一千五百公里,十二个小时,对于慕白来说是一种全新的体验。而从山林遍野的江南来到平坦无垠的中原,慕白第一次感受到了地理课本说的自然分异;第一次体验黄沙漫天、遮云蔽日的沙尘暴,狂沙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就跟雪子落下一样;在初冬就能遇见堪比小时候记忆里一样大的雪,他像个孩子一样在学校的公园拼命堆雪人,生怕错过就再难遇见;他看见了与家乡尖顶房截然不同的大平顶,所有的建筑物都是方方正正地有序错落,星罗棋布;他认识了来自世界各国的同龄人,操着蹩脚的英语跟他们一起分享成长和经历,就好像自己也曾随着对方一起成长。慕白不敢回头看自己过去三点一线的生活,那个只有埋头学习拼命往前赶的修罗场,自己到底浪费了多少精彩的生命?如果人的一生只有一次,那么自己一定要用尽全力去看看这个世界。他与地球四十亿年来存在过的所有生命一样都有一次感受的机会,要去到多少地方才不是对这一次的辜负。

与慕白享受全新生活截然不同的是,宁一佳还处在千军万马中暗无天日。开学的第二个星期一佳就在晚上打电话向慕白哭诉,她害怕、无助、静不下心来学习,她适应不了住在宿舍的生活,与室友的相处让她感到孤立无援。一佳打电话给父母想让他们托人帮忙找新的地方住,却被父亲教育了一顿,希望她能慢慢独立生活。慕白听着一佳的委屈,在宿舍楼道尽力安慰,同时也希望她能学会与大家相处,变得更坚强,并承诺寒假就回去看望她。

只不过事与愿违,当年年底疫情再次爆发,提前返乡的车票早已被一扫而空,跨省人员还需要按照防控要求隔离十四天。慕白回家过年的希望落空,也无法见到宁一佳。慕白不停地安抚她的情绪,只是隔空的通话完全没有当面交谈的暖心,一千五百公里的距离让他们的心很难靠近彼此。异地恋真的很难,隔着屏幕太多的情绪表达不清,就会产生很多的误会甚至争吵。

慕白作为大学生时间支配完全掌握在自己手里,而宁一佳大部分时间都在学校,面对慕白频繁发来的消息,宁一佳有时匆忙没有回复或者只回复一个字一个表情包,但长此以往慕白慢慢会觉得自己在热脸贴着冷屁股,难掩心中失落,却又不想影响宁一佳备考状态把自己受的所有委屈埋在心里,想着等她高考后再一起解决。而慕白很难切身体会到一佳的压力和心情,因此在周末节假日一佳找慕白聊天总会被他催促抓紧学习,导致她产生失落的情绪。这个问题尤其在新学期的三四月份最为严重,慕白一心想着高考马上来临,一佳应该更加全力以赴,争分夺秒,所以当很多时候一佳给慕白分享自己在外面玩遇到的趣事时,第一句等来的不是慕白的认同和喜悦,反倒是不断提醒自己要收拢心思全力备战第二次高考这就导致宁一佳对慕白越来越失望。当两人最初在一起的热情随着时间褪去,新鲜感也被平淡代替,日常的很多小事都会引起信任危机,并且最终爆发争吵。

那是高考前一个月,宁一佳和同学们拍完毕业照后发照片给慕白看,想要获得他的夸奖。慕白看着一张张青春活力的照片,一张张为她点赞,但是当他看见后面几张宁一佳和另一个男生靠近在一起的合影时,慕白就像被刺到了敏感的神经,一股说不明的难受、失落和害怕化作怒其不争:

“我先去洗澡了,待会还要赶小组作业进度。你自己也多花些心思在学习上吧,不要老是跟他们一起出去玩。”

也许早就预料到了这种回复,宁一佳没有再像以前一样吵闹,她只是觉得自己离慕白的心越来越远了,两个人沟通根本讲不到一起去。宁一佳想要的是在高强度高压的学习之余能够得到慕白的陪伴和情绪价值,可他好像总是接不住自己抛出去的情绪,反而开启说教模式不断给自己拧紧压力阀,在自己感觉最脆弱的时候带来致命一击。宁一佳沉默了很久,脸上的泪水也干了:

“我们分手吧。”

慕白平静地看着宁一佳的短信,心里居然还有一丝丝放松。慕白曾经觉得两人一些性格差异和习惯差异可以慢慢改变,因此总在不断催促宁一佳向前,企图把自己觉着完美的标准套在对方身上。但是这份包容和耐心终于在两年半后迎来结局。在高考前几天能够下定决心终止这段恋情,自己还有什么好打扰的呢?

“好,祝你高考顺利。”

慕白自以为这种淡然和轻松就代表自己已经完全不在乎,完全放下了,殊不知只是期末周的忙忙碌碌给自己造成的假象,失恋带来的痛苦终于在某个平静夜晚全部爆发出来。自从手机上没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慕白就时常抱着手机发呆。又回想起高中的时候和宁一佳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不觉悲从中来。当静下心反思的时候,慕白才意识到自己之前的行为究竟有多么愚蠢,他发了疯似的跟宁一佳写信息道歉:

“我真的大错特错,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独自面对自己的压力和负面情绪,可以理性地解决自己面临的难题。我只会嘴上说自己理解你的压力和焦虑,可真实的情况只有你自己清楚。在你独自承受高考压力的时候,我没能在你身边陪着你;在你情绪低落难过的时候我也不能及时分担;反而在你和我分享快乐的时候我还自以为是地催你去学习,觉得这样好像尽了一个男友应该尽的责任。殊不知我只是主观的想法,我根本没有设身处地去考虑你。我真的真的反思了很多,我晚上几乎都睡不着,我一直在想你。之前那些话是我当时脑子抽了说的,我现在好后悔啊~我不指望你能一下子原谅我,我希望我能一点一点地挽回,求你原谅我。”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身处剧中拎不清。人总是这样,在陷入自己的思维后深思熟虑做出最坏的决定,等到失去了才回过头来企图挽留。

“高考后和朋友聊了很多,那种看清了还要继续喜欢的感觉很不好受,给我们彼此一个干脆吧。以后不用联系了,再见。”

慕白还想说些什么,只是发出去的消息被对方拒收了,她已经从自己的生活里完全退去。慕白根本无法接受这个事实,他满脑子都是跟宁一佳在一起的画面,白天在想晚上在想睡觉也在想。他连夜赶回抚城,去宁一佳之前住过的地方看着物是人非,痛心疾首;他沿着以前两人经常散步的大街小巷走着,又去公园的草坪上一个人躺下,企图感受早已逝去的温存;他去了当初两人埋瓶子约定的地方,挖出瓶子读着她写给自己真诚祝福的话语,一度哽咽。慕白茫然走在这座曾经无比熟悉的城市,现在却感受不到一点温暖,不是离开一年的缘故,而是这里再没了自己眷恋挂念的人。

开学后的慕白就跟一具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学习生活,有时候心情低落地坐在寝室发呆,竟然会不自觉地流鼻血,但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擦掉,反而看着汩汩流下的鲜血滴在手上觉得有种莫名的温暖,直到室友提醒慕白才去卫生间处理。他开始期待白天结束,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才有时间去回想。就这样躺在床上,神秘而令人向往的黑暗,不是慕白闭了眼,只是他关了灯。就这样享受夜的静,好像从地球诞生之初夜便这样静。慕白觉得白天的自己似乎不是自己,他忙碌着各种事情,服务于各种需求,自己都找不到时间同他搭上一句话,好像他特别讨厌自己似的,刻意的对自己敬而远之。而自己也不想打扰他,就只在空中远远地看着他的后脑勺就满足了;他的大脑是空洞的,因为装满了东西,自己根本没办法进去。但是到了夜晚,自己就有机会,像这样占据他大脑——自己能感觉到,此刻这个部位只有一样东西,那就是“我”。只是“我”好像并不清楚自己是什么,因为除了让眼皮规律地上下挪动,让眼睛看着上方,之外,什么也做不了。慕白发现自己的心跳异常加快,这是不正常的,白天还是好好的,现在躺在床上反而更犯了毛病。他找不到自己的心了,那里根本没有心脏在跳动,那里现在在漏风。慕白懒得管了,直接让眼皮结束一天的工作合上,周围好像也没什么变化,黑色的,仍然是黑色的,跟刚才睁开眼一样。

宁一佳,我们复合吧。慕白对着那个身穿长裙的人喊道,可她只是抿着嘴笑着摇摇头。

慕白惊醒,看着周围无尽的黑,突然又害怕进入睡眠,如果在梦里都实现不了,让他怎么去面对白天?他渴望做梦,又害怕做梦,更不愿梦醒;他觉得自己就像魔鬼,深夜带他进入应许之地,拂晓又把他送进地狱;他每天都在折磨自己,就是通过这虚幻的梦和真实的醒;他看着自己的残忍,将他一次次溺水。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将近一个学期,当慕白好不容易平复了心情,又在手机上收到了母亲的一系列短信:

“儿子,这几天隔壁的坏人又派很多人追杀我,上帝在梦中启示他要害我全家,从大到小。你要相信上帝给的梦,不要回家过年,也不要和你以前的同学来往,把手机号码换了,在外不要相信任何人。”——文英

“你别想这么多,好好生活,不要一个人关在家里想,多去外面走走看看。”——慕白

“我到进厂上班,老板找我拍照片,我知道他被恶人买通了,我就辞工。但是老板不相信,让我还去厂里报道,在马路上几辆货车、几十个轿车、三轮车、摩托车,都想压死我,现在外面到处都是坏人。上帝给的梦是真的,我们要相信上帝,阿门。”——文英

“没有这种事,你安心上班。马路不是我们自己家开的,别人想走咱们也管不了。有我在没人敢动你,而且现在是法治社会,不会有这种事发生。”——慕白

“梦欣爸爸,拿钱买杀手害我,神说他用很多种方法,他不讲法律,暗中谋害。我每天出门就拍照片,叫人跟踪,那个恶人不能放松。我天天都要靠圣灵引导,神告诉我他们一个团三十多个害人的人,除了自己的爸妈不要让任何人靠近你,至少隔五到十米;也不要跟家里人、亲戚朋友联系。他那个恶魔是黑社会的人,用钱买通腾兴派出所所长,他们有钱就欺负我们;在这个村住了十多个杀手,我房子全后左右都是他的人,他用钱买人害我全家,全村的人都是听他的,拍照片。梦欣爸爸为首,方文政爸爸、方嘉颖的爷爷,还有方耀宗的爷爷他们四家联手害我一家。你快逃命吧,他会问我的亲戚和你同学,你换一个电话号码,不要跟任何抚城人联系。”——文英

一种无力感深深地席卷了慕白,他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了,原以为离开家乡自己就能重新开始,但是命运就是要这样死缠烂打,不让自己好过。从那个时候开始,慕白但凡出去玩,或者微信朋友圈出现了自己或者别人的照片,文英就会一直打视频电话给慕白,让他接电话,确认他是否安全;或者让慕白把身边同学所有人的照片和身份信息全都发给她。慕白感觉自己已经要崩溃,在一次上课的时候又看到文英发来的这些消息,还有打不停的电话,慕白试图以一次爆发换来母亲的觉醒:

“我也不知道怎么劝你,你不要把别人想成那样,大家都是普通人,想好好把日子过好。我也没什么愿望,就希望咱能好好过日子,你可以出门找个班上赚钱养自己,不要总是让我和爸爸担心。你信基督教我从来没说你什么,可是你现在和以前已经不一样了,小时候你总是积极热心,像耶稣一样把其他人都当成善人,也心善地对待所有人,所以我觉得你信耶稣没什么不好的。但是你现在完全就是在胡思乱想,又把自己的担心和想法加在上帝身上,导致我怎么劝都劝不动你。从高中的时候你就开始这样,在我高三压力那么大的时候,每天还要听你吓我。别人要害你早就害了,为什么三四年都不动手?这么多年来他们是打你了还是骂你了,威胁你了还是害了我?别人什么都没做,完全是你在脑子里乱想。我和老爸压力都很大的,别人帮不了你,上帝也只能借你的手医治自己,可是你一直要把自己蒙在黑暗里不愿真实地面对,我真的有时候也很累。你一直这样下去,会把村里所有人都得罪,到时候你就是真的活不下去了,没有一个人愿意帮你理解你,我和老爸的日子也到头了。我只想好好上个学,放假了可以和正常人一样回家跟家人团聚,能够在餐桌上正常地吃饭聊天,大家和和睦睦互相关心,为什么会这么困难。你让我离开抚城,把所有的人和事都忘了,重新开始生活,但你知道吗,这些年你对我造成的影响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你不知道你每次这样我多么伤心无力,不知道怎么办,我有时候真觉得死了都比活着舒服。我只想要一个正常的生活,为什么这么难。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还在教室里,花了整整一节课的时间只为了劝劝你,可是你到最后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不愿改变,我就会觉得自己真的没用,做的所有事情都没有一点效果,连自己的母亲都劝不了,我还有什么用?所以我真的希望你能听我一次,好好过日子,迈出家门跟他们接触,了解他们,慢慢改变,行吗?不要让我又白费力一次。”

不知道是不是真起到了什么效果,后面一段时间文英除了每天发自己跟上帝祷告的信息给慕白之后,没有再发什么别的消息。

正当慕白觉得所有的事情都能告一段落,自己能有一段喘息的机会时,高中兄弟群的一条消息就像给慕白扔了一个晴天霹雳——过文豪去世了。

慕白整个人大脑宕机两分钟,脑子里闪过的是高中三年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人如其名,才华堪比当代文豪的好兄弟,那个积极向上、对文学有着无尽的探索欲的智者,亲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慕白机械地查看聊天记录,弄清楚事情的前因后果:过文豪的女朋友对他有病态的爱,但是过文豪到最后没能从她身上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就打算分手。而那个女人找到过文豪学校的老师同学闹,大半夜喝安眠药自杀,又跳楼威胁进了医院,还说怀了过文豪的孩子要他一辈子负责。过文豪受不了这一系列的事情,又害怕跟她在一起以后自己追求的哲学和文学理想会烟消云散,万念俱灰下他选择自投长江,结束了他短暂而又华丽的一生。

寒假没有回家的时候,慕白还跟过文豪有过一番文学讨论,也讲过一些自己现在的遭遇,两人通宵畅聊,只恨两地相隔不能当面。而过文豪在慕白生日的时候还给他买了一本书作为礼物寄送过来,望着那本在书架上静静躺着的《过于喧嚣的孤独》,慕白还是没想接受事实,觉得可能只是失踪了,或者他自己躲起来了,想着把他女朋友的事情处理完再突然发一句“兄弟们,我回来了”,然后一切恢复正常。可是他家人的讣告,和已经定下日期的追悼会,击碎了慕白天真的幻想。

慕白又翻开了赫拉巴尔的这本书,是一个连续三十五年在废品站打包冲压废纸的老人汉嘉的独白。虽然置身阴暗潮湿、蝇鼠成群的地下室,置身如此喧闹的机器轰鸣中,他的思考是清奇独特的。灵动中不乏诙谐,轻柔中又伴有深沉,既有对生命的思考、社会的体悟,又有对哲学的追求。在这里工作老人总能捡到一些书籍,碰到喜欢的就拿回家慢慢看,与书本和知识产生了生命的链接,那是他最美好的时光。而面对那些对书籍和文明的摧残行为,老人捶胸顿足。他感受了书本和文学的美好,也经历了亲手压碎它们的残酷,他从书中学到了“天道不仁慈”,学会了面对美好事物被毁灭淡然处之。但是在他因为太老要被调离这个岗位时,他微笑着攥着自己心爱的作品躺进了冲压机器,他听着自己骨头被碾碎的声音发出呻吟,看着自己的脸印在了纸上发出惊叫,后来他被绑在风筝绳上飞向天空,跟着自己年轻时爱上的女孩一起走进天堂……

慕白心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和平静,也许对他来说死亡就是最好的结局。

为什么总有这些心灵美好、追求理想和意义的人在现实中找不到容身之处,为什么等待他们的是死亡的结局?你把这本书送给我,是想让我明白什么道理?我的心在哭泣,但是没有掉一滴眼泪。我已经在内心找到了力量,使我能目睹不幸而漠然处之,克制自己的情感;我已开始懂得目睹破坏和不幸的景象有多美好。天道不仁慈,但也许有什么东西比这天道更为可贵,那就是同情和爱,对此,我已经忘记了,忘记了。

大家都给过文豪写了悼词,慕白也不例外。唯一遗憾的是,这段时间慕白在准备出国交换的事情,没有时间回到抚城过文豪老家在他的葬礼上亲口念出来。在一个无风的夜晚,慕白在楼下自助打印机把悼词打印下来,跑到学校北湖的角落默默念完,然后撕碎放在杯子里烧掉,最后洒在湖里。


也许,离家越远慕白才越能找到内心的宁静。所以他很感激学校的德国交换项目,不然也没有这种免费出国的机会。二十年来慕白第一次坐飞机,十八个小时在天上,耳边是飞机发动机轰隆隆的声音。他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半梦半醒之间他慢慢意识到自己正在离开中国、离开亚洲,跨越几千公里去到一个陌生的城市,也许他完成了这一生在这颗星球最长距离的一次位移。当遇到飞机颠簸的时候,慕白甚至想着,要是现在直接坠毁,其实也没什么不好。

落地慕尼黑机场的时候,是当地时间的下午一点,坐着地铁从郊区赶往市中心赶,看着旁边的农田绿地,慕白有一瞬间觉得这是老家文坊村。与同行的阮至诚、徐福、吴芯蕊、王梦霞四人回到合租的公寓收拾好房间,几人忙手忙脚做完晚饭就休息了。慕白关闭微信消息提示,静静躺在床上,感受着七个小时时差带来的清闲,这种不用管国内任何事情的感觉真好。

第二天去学校报到,慕白还没有办理交通卡,又不想花那么多钱坐一天的往返,就打算步行六公里过去。他经过了一个教堂,后门有一个喷水的石质水龙头,里面没有人,矗立一座座十字墓碑的院子里积满落叶,响起的钟声激起一阵阵微风,就和慕白想象中的西欧教堂一模一样;穿过一片树林来到一座桥上,下面是身穿泳衣游泳的巴伐利亚青年,他们热情地跟慕白打招呼,慕白也点头示意;他坐在王宫花园的木制长椅上,看着天上一次次航班的尾汽,还有花园中间的圆顶石亭,所有人都在慢慢地走,任凭阳光洒在身上。在异国他乡用英语跟这些非华人交流,慕白暂时忘记了自己的存在。他跟随迎新教师的步伐,参观了百年历史的玛丽亚广场,每一栋富丽堂皇的石质建筑背后都有深刻的历史记忆,现代奢侈品商店和传统的菜市场同时并存,路上是摩肩接踵的人群,还有时不时出现的“吟游诗人”用各种乐器演奏,凭此活得路人的打赏谋生。圣诞集市上熙熙攘攘,所有人的欢笑声聚成幸福的海洋,传统的巴伐利亚音乐在耳边久久回荡,扮成圣诞老人的小伙子兴奋地跟大家合影,送上最真诚的祝福。

在施塔恩贝格长长的栈道上看灰蒙蒙的雾气弥漫,微风把湖水阵阵拍向岸边;在奥林匹克公园的绿地上肆意狂奔,坐在树枝上静静看着小屁孩爬上爬下;在加尔米施-帕滕基兴冰天雪地的大山漫步,远处雄伟的雪峰倒映在湖面难辨真假;在黑天鹅堡外观景台上壮丽的峡谷,另一侧远处的平原上散布着星星点点的农房。

当然慕白的心里还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赫拉巴尔的故乡布拉格。那天他没有与伙伴同行,独自坐着轻轨来到城市的另一个陌生的角落,旁边没有什么旅游景点也没有来往的游客。下车后弯弯绕绕走过几栋房子,慕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目的地。在那座赫拉巴尔墙上,是他双手插兜注视你的画像和几只卡通猫图画。慕白站在墙前,看着赫拉巴尔曾居住二十年的地方——在这里创作出推迟他死亡的《过于喧嚣的孤独》——试图带入他的感受。这里杂草丛生,地面凌乱不堪,但是这座彩色的墙坚定地屹立,向每一个路人呐喊“我曾经来过”……告别赫拉巴尔后慕白沿着整个布拉格小镇穿行,从布拉格广场到哈维集市,从老市政厅到老城广场,然后穿越查理大桥来到布拉格城堡,慕白没有进去,因为他知道自己并不属于那里。一整天外面都是灰蒙蒙的,而当慕白到了圣维特大教堂外时,午后的阳光终于透过云层洒向大地,此时俯瞰全城慕白才明白为什么称它为“金色布拉格”。此刻的慕白仍不知疲倦,继续往高处赶,他穿过彼得林,最后来到斯特拉霍夫隧道通风塔前,透过中间的塔缝静静看夕阳落下。很久没有这样徒步过了,慕白的大脑没有思考任何东西,也不需要思考什么东西,就让双腿凭感觉把自己带到心之所向。等同伴打电话寻找慕白的位置,他才回过神来,坐着公交车下山,来到依拉塞克桥畔跳舞的房子与他们会和。大家选了瑞斯洛瓦街旁边的一个本地餐馆吃完饭,早已饿的前胸贴后背的慕白一个人吃了一整个猪肘子。

回到慕尼黑,上着几门不难的课程,为了不浪费公交月票,慕白有空就往周边的小镇跑。平时有空就坐车去远一点的考夫兰商场购物,没空就在楼下超市逛,想吃什么就自己给自己做。虽然第一次接触这种独立的生活,慕白应付的还算得心应手,不由得憧憬自己以后毕业工作的生活。期间慕白还与交换项目接待自己的本地学生尤努斯·米伦韦格成了好朋友,他经常约慕白去学校图书馆学习,也对慕白在中国的生活感到好奇,自己也打算毕业后去中国见识见识。虽然尤努斯也是一位本科生,但他在父母的支持下已经和同学合伙开了一家公司,这让慕白不由得一阵感慨。在得知慕白大四需要进行毕业实习的时候,尤努斯告诉慕白自己的父亲是宝马集团中国地区的高管,如果有需要他可以让父亲帮忙弄一个实习生职位,说不定还能转正。不管是说说而已还是真心相助,慕白都对尤努斯的心意十分感激。两人经常相约喝咖啡畅谈人生,即使回国之后慕白也与他保持联系。

一年后,当慕白焦头烂额四处投递实习简历时,尤努斯的一封邮件让慕白感激不尽。尤努斯跟自己的父亲说了慕白的情况,在了解他的专业和学习,并且得知慕白可以流利使用英语德语后,他让慕白发一封简历给公司人事并参与一轮面试,如果问题不大就能直接录用。就这样,慕白的简历终于投了出去,面试官也很满意慕白的表现,让他一周内去公司指定的体检机构完成体检后就可以来公司入职。一周后,慕白正式成为宝马(中国)汽车有限公司汽车战略与零件采购部的实习生。

虽然离学校有两个小时的通勤距离,但好在所有的工作用品都是用公司的,自己不用背电脑或者其他任何东西。当慕白真正进入这栋办公大楼、看见往来的中外职员洽谈工作事宜、坐在自己的工位上和小组的同事和领导打招呼时,他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新生。慕白从不在工作中显露疲态,总是以饱满的热情参与工作,不论是会议记录还是日常数据维护,不论是小组项目讨论还是跟随领导去见客户,他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毫不懈怠。每天七点起床洗漱,然后坐地铁赶往公司,九点半之前吃好早餐投入工作,中午十一点半就能去公司食堂吃饭,与各国同事畅聊到下午一点再开始工作,五点下班后慕白基本都在公司附近的餐馆吃饭,然后错峰乘地铁回学校,晚上稍微娱乐放松一会就洗澡睡觉,准备迎接美好的第二天。这样忙碌而充实的生活让慕白十分得意,特别是在每月实习工资发放后,慕白有了自己可以支配的薪水,才感受到自己对于社会的价值。圣诞节两周假期期间,慕白和同事四处旅游,虽然代价是春节期间基本没有假期,他也觉得值了。

六个月的实习好像一转眼就过去了,离职前慕白提交了自己的转正申请,如果有正职的岗位空缺,慕白十分乐意留在公司工作。在学校的最后一个学期,慕白把全部精力投入毕业论文写作,虽然到最后自己仍觉得有些许不完美,但他还是顺利通过了毕业答辩。四年的大学生活,慕白只觉得弹指一挥间,上一秒才拉着行李箱来报道,下一秒自己就踏上归途。与同窗好友一一告别,慕白坐上了回家的火车。只不过他还没来得及伤感,就接到了公司的录用通知,让慕白八月去公司报道。一路上的风都是甜的,在经过这么多年的拼搏和努力之后,慕白终于在上京拥有了一份体面的工作,他的脑子里全是对未来期许和对生活的热情。夕阳透过火车车窗洒在一个人身上,他看着窗外飞驰掠过的风景,脸上写满了幸福。


当慕白拖着行李箱辗转回到文坊村时,才发现家门紧闭。他大喊着让母亲开门,铁门后出现一个带着口罩、头裹毛巾、脖子上挂着一个扣出小孔露出手机摄像头的挎包。慕白试探性地问:

“妈?”

“儿子回来了,快进来。”文英说话的声音太小,慕白几乎快要听不见。

“你喉咙怎么了,说不出话?”

“嘘,有坏人。”文英摇摇头说。

“你这是干什么?”慕白指了指母亲的装束,还有那个一直挂在腰间的手机。

“有坏人,我走到哪里都要录像,当证据。”

一种熟悉的压抑感又涌上心头,慕白没有说什么,拖着东西回到房间,阔别四年,家里的陈设还跟以前一模一样。姐姐慕弟的房间还是紧锁着,看来她还是没有回过家。

晚上,父子俩在昏暗的灯光下推杯换盏。

“爸,我在上京有工作了,待遇很不错,八月份我就过去了。”慕白一边给父亲倒酒,一边说。

“好,好啊。儿子长大了,有出息了。虽然这么久没回来,但爸爸知道你在外面努力。我跟他们说儿子到国外留学,大家都羡慕坏了,哈哈哈。”方武说着闷了一大口酒,又给自己满上。

方武赤膊上身,除了胳膊上的肌肉还有明显的线条外,他的胸腔瘦的所有肋骨都突出来,整个人也佝偻着,看起来比四年前矮了十厘米。慕白看着父亲夹着白色的络腮胡,心里不由得涌起一股酸楚。

“你要去哪里工作?外面危险,回来了就不要出门。”文英凑到慕白耳边,小声地说。

“妈,你别这样说。读了这么多年书不就是为了在外面出人头地,好不容易在大公司找到工作怎么可能不去?”慕白试着用平静的语气回复。

“你在家里开公司,打电脑,也能赚钱。让你爸爸也不要出去干活,他在家种田,我在家种菜,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平平安安最好。”

“你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简单好不好?我懒得跟你说了,明天我去抚城和同学聚几天。”慕白埋头吃饭,试图跳过这个话题。

“谁让你去的?现在恶人魔鬼天天派我们的亲戚朋友喊我们去这去那,是为了害我们!从现在开始就呆在家里,不要出门,村子里,镇上,抚城到处都是魔鬼邪灵。”文英一听见慕白说要出门,直接把筷子摔在桌子上急切地说。

“已经六年了,你还要说这些话吗?”

慕白叹了一口气,默默上楼了。

第二天慕白下楼却发现大门紧锁,他想让母亲打开门,但文英却无动于衷。

“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就一定要把自己,把我关在家里一辈子才开心吗?”

慕白一时气血上头,差点没昏过去。

“儿子都多大了,他做什么事情不需要我们操心了,你快把门开开。”方武听见两人的争吵,也赶过来说。

见文英还站在原地不动,方武直接搜她随身的挂包和口袋,才从她那里抢到钥匙给慕白开了门。

“儿子你不要出去跟他们玩,他们都是坏人要害你的。”

文英躲在门后朝着慕白喊,但是慕白更想加速离开。

见到张文祥、黄小康等多年未见的好兄弟时,慕白才瞬间松了口气,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他们坐车回到抚城二中,绕着学校走了好多圈,谈论中学时的趣事。期间免不了打探慕白的情感状况,慕白只是摆摆手说都过去了。晚上他们点了一大堆烧烤喝啤酒到张文祥住的公寓,一瓶瓶酒进肚,感伤怀念的话语一句句往外蹦。一晃这么多年过去,大家好不容易才能相聚,以后工作了可能见面的次数就更少了。一圈人里面就属慕白走的最远,大家都让他讲讲国外的故事,慕白就一直说,大家一边听一边笑,就像以前一样快乐,直到几人最后倒在床上全部呼呼大睡。

第二天慕白还在睡梦中就被张文祥推醒:

“慕白,你看一下群里怎么回事?”

慕白掏出手机,瞬间酒醒了。文英凌晨三点给他打了几十个电弧,发消息说梦见他被人杀害了。又在初中家长群、高中家长群、家族群发消息,寻找慕白的下落:

“我的儿子方慕白被坏人骗走了,隔壁家的恶人把我的儿子卖给人贩子,我梦见他被坏人杀害了。你们谁有我儿子的消息,求求你们救救他。”

还有几个高中同学收到文英的短信,给慕白私信问他情况。慕白只觉得天塌了,一股羞愧愤怒无地自容席卷他的全身。他赶紧发消息让母亲不要在微信群乱发消息,也不要找别的同学。然后给私信自己的同学挨个回复,说自己没有事让大家不要担心。看着慕白焦头烂额地处理,张文祥试探性地问慕白怎么回事,慕白才说出了一些实情。

“啊?阿姨这个已经可以算精神分裂了吧,阿姨家里面有这种病史吗?”张文祥一听就觉得不是很对劲,赶紧帮忙想办法。

“我舅舅好像也有有点,现在在医院。然后我听我妈说我外婆好像也是疯了……”慕白呆愣着回答。

“你赶紧回家,想办法带阿姨去医院看一看吧。”

慕白点点头,急忙收拾东西往家里赶。路过精神病院的时候,慕白进去挂号想要咨询一下情况,没想到医生告知慕白母亲五年前就有就诊记录,当时只是开了一点药回家。慕白把母亲的近况还有之前的事情仔细讲给医生听,医生说这是典型的被害妄想症,先拿点药回家吃,如果出现攻击倾向或者不配合治疗,再打他们医院的电话派专人过去接。

慕白拿着几盒奥氮平片回到家里,试着让母亲服药治疗。

“我不吃药,这个以前喝了我头晕,白天浑身没力气,到时候我被坏人抓了都不知道。”文英直接把慕白递来的药片丢掉,又要抢他手里的药,“你也被魔鬼蛊惑了,跟那些坏人一起来对付你妈妈。你怎么能这样,世界上只有我对你好,别人都想害你,只有我想保护你。”

慕白尝试说服文英跟他一起去医院,但是文英根本不听,慕白和父亲两个人也拉不动她,甚至在肢体接触中慕白被文英用指甲抓出道道血痕。慕白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不是办法,自己只要一出门母亲就会发病,以后自己还要出去工作,指不定会发生什么事情。在一番剧烈的思想斗争后,慕白向派出所求助报案,然后再打电话给医院。

在听到警车和救护车的笛声时,文英吓得直接躲进房间,尤其是看见派出所的警察,她直接大叫:

“就是你们被坏人收买了,你们不要过来,啊!”

慕白在旁边看着众人齐心协力才按住母亲,然后医护人员给文英打了镇定剂,最后抬上单价拉走,他的脑子是空白的,甚至有点想哭的冲动。父亲一个人在家也没人照顾,两人一起去医院安排文英住院的事情。医生告诉慕白一月一个疗程,如果情况有好转,两个疗程就能出院。慕白机械地点点头,缴完费就和父亲一起离开了,父子俩在路上没有说话。慕白不知道父亲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但也许他已经习惯用沉默去面对生活中所有的难题。

家里只剩下两人,方武白天要干活,做饭的事情自然落在了慕白的肩上。不过好在慕白之前在国外照顾过自己一段时间,也能做得一手好菜。

“如果下个月母亲好一点的话我就要回上京工作了,到时候你不要别给自己做黑暗料理就行。”晚上吃饭的时候,慕白试着跟父亲打趣说。

“也不至于,年轻的时候在深港打工也是自己做饭。你以后在外面好好照顾自己就行,家里不用太操心。”方武脸上挤出笑容。

“嗯……”

嘀嘀嘀——

慕白拿起手机接通电话,然后电话直接重重摔在桌上又掉到地下。

“怎么了?”方武看见儿子惊恐的表情,一股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医院的人说,妈趁上厕所的时候想翻窗户逃跑,摔到楼下死了。”慕白一字一句喃喃,两眼失神。

没有收拾碗筷,两人连夜赶到医院,只看见一具冰冷的尸体躺在担架上。慕白慢慢靠近,认清了那张脸,又把白布缓缓盖上。他用手拉着母亲的手,才发现小时候牵着的那白净的大手,现在满是皱纹,手背上全是老年斑。时隔多年第一次跟母亲接触,没想到居然是这种情形。他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这个“折磨”了自己这么多年的人,现在以一具尸体呈现,慕白没有感受到解脱,也没有悲伤。

也许在高中或者早一些的时候就让母亲来治疗,根本不会发生这种事;也许不让母亲来治疗就让她待在家里,也不会发生这种事。都是因为自己,母亲才会……慕白甚至能想象母亲在最后挣扎着爬出窗口时,嘴里可能还念着“我要回去跟我儿子呆在一起,不能让他被坏人害了”。而在她摔落半空中的时候,她会不会真的看见了上帝?她的肉体死亡了,说不定灵魂真的在天堂快乐地生活。

慕白交代父亲不要请什么丧酒了,一切从简,让母亲早点安息。那几天慕白一直魂不守舍,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喜怒哀乐,也感觉不到自己。夜里他总是很难入睡,又或者直接从梦中惊醒,嘴里喊着“妈妈”“妈妈”。那是一种很绝望很无力的感觉,慕白的意识好像脱离了肉体,它在一瞬间就度过了他已经度过的生命和未曾经历的生命,一下子就来到了虚无的尽头。每次虽然是短短的几秒钟,但他在醒之前都能感受到自己沉重的呼吸,以及充满绝望的心情。慕白觉得这好像就是自己死亡的状态,原来死亡就是再也无法体验。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慕白猛地惊醒,他穿好衣服,悄悄往老村走去。夜很静,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慕白好像听从某种召唤,伸手不见五指也摸黑向前走。熟悉的小路,旁边是埋着祖祖辈辈的坟墓;熟悉的石桥,下面是慕白曾踏足的光阴小河;熟悉的老槐树,慕白坐在当年过家家的巷子里,旁边的屋顶都已经塌了,只剩这一堵可以勉强靠背的泥墙。他坐在那里发呆,想起小时候妈妈从菜园里回来,用毛巾擦干汗水,笑着给自做饭时的场景,看着妈妈递过来的碗筷慕白咧开嘴笑了。他像狗一样刨着旁边的瓦砾和废墟,终于找到了当年过家家的碎碗。他用衣服擦干净上面的泥土,轻轻哈了一口气,再把它们整整齐齐摆在地上,嘴里念叨着,你是爸爸,你是妈妈……

黎明前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准备去田里收麦子的老人发现发现老槐树下慕白的身影,他安详地躺在地上。左手手腕有一道触目惊心的血口,殷红的鲜血染透了黄泥地,凝固后把碎土结成块。老人拨打了急救电话,慕白被送往医院抢救。索性发现早,且当时慕白万念俱灰没有力气,失学不多保住了性命。但是从那以后慕白再也没有开口说话,他就怔怔地坐着,有时一个人默默往老村走,在那堆废弃倒塌的房子周围来回踱步,或者直接在老槐树下一坐就是半天。

村子里每天都能看见他来回走动的身影,到了饭点方武就会下来寻慕白回去吃饭。他就那样静静跟在父亲身后,两个人没有一句交流,而父亲也再没有跟任何人讲述这个有出息儿子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