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 01 随笔 · 小说 · 留白 Since 20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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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裂

第三章 · 心无居所

第 3 章 · 连载中

慕白在抚城二中面向农村地区的招生考试中落选了,如果还想在那里念中学的话,每年需要缴纳一万两千元的学费。

“家里房子马上就要开工建第二层了,还欠了几万的债,手头真没这么多钱可以用。”面对妻子强硬要求送儿子去重点中学读书的态度,方武只能把现实摆在眼前。不是他不想让儿子去读抚城二中,升学率摆在那里,全市的人都想去,但是家里实在是匀不出那么多钱。

“赚再多的钱有用吗?一三年你胃出血,挣的钱不都拿去治病了吗?钱都是小事,我嫁到你们家你家不也是欠债?没有就再借一点,孩子读书不能耽搁。我当年在厂里打工,要是有高中学历早就当上主管了,如果上了大学那更是前途一片光明。”文英白了方武一眼,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

“妈,没考上就是能力不足,去那里读书万一跟不上不就白花钱了?还不如跟姐姐一样就在镇上读。”当时没心情考试是一回事,但是卷子上一些奥数题慕白也根本不会,他才明白人家中学为什么有名,招的都是尖子生啊。自己虽然在小学拔尖,但是去市里还是不够看。

旁边默默吃饭的慕弟全程没有接话,从腾兴小学毕业后她就直接被送到腾兴中学去了,平时就住在月湖村姨妈家里。

“她成绩不好怪自己,你一定要去二中读书。”文英又转过头语重心长地说,“爸爸妈妈也不懂要怎么念书,你到了学校一定要努力,争取考上他们的高中,也算不辜负我们的一片心。”

慕白顿感压力,不明白母亲为什么非得这样。

“那我又要住学校了吗?”

“爸爸妈妈去学校旁边租房子带你,正好你爸上班的工地也在市里,还更方便。”文英自认为考虑周到。

“那姐姐怎么办?表哥在一中读书的时候只有寒暑假能回家,平时家里没人姐姐去哪?”

“这个……”文英也突然陷入沉默,过一会说,“你不是有个同学家就住在腾兴中学旁边吗?上次他来给你过生日,他说他妈妈叫邱桂荣,也是邱坊的人,我到时候问问她能不能带你姐姐,给点钱也无所谓。”

慕白知道母亲说的是陈龙,他爸爸在外地打工之前赚了挺多钱的,在镇上买了房子。往年寒假去拜年骑自行车路过他们家门口,慕白都会进去坐坐。

这样一来慕白就铁定要去抚城二中念书了,他在室友群分享这个消息的时候,惊喜地发现,焦小威父母同样把他买进去了。这突如其来的好消息让慕白高兴不少,能和好朋友在同一个初中读书,自己也不会太孤单,毕竟他也不知道市里中学是什么环境,只要别像腾兴中学一样有那么多小混混就行。

开学前一天,依旧是父亲骑着那台红色的嘉铃摩托车把一些生活用品先带去市里,而慕白则背着书包跟母亲一人拎一个蛇皮袋坐车去。路程比慕白想的要远,在马路边坐上去市中心的客车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然后再转公交坐了一个小时。在客车上还好,公交车上慕白几度感觉自己要吐出来了,后来发现站在公交车上症状能缓解一些,就再也没有“坐”过公交车。

租的房子在二中北门附近,离学校不到一百米,一年房租才一千两百块钱。但是走进去的时候慕白才意识到,马路上看见的高楼不是他们住的地方,而是那户人家后院里的一间阴暗狭小的房间。面积估摸着就十个平方,放下两张单人和一张小桌子,基本就没剩7多少空间。屋里没有白炽灯,是从主楼拉出来的一根电线接着村里老宅子用的那种黄灯泡。由于院子里还有口水井,大家取水洗衣服都在这,加上屋子太矮根本照不到阳光,所以基本整天都是湿漉漉的。没有厨房,灶台是直接在院里露天搭的,上面扯了块防水布。不过好在房东说一楼的厕所可以给他们家用,倒也还算可以。

抚城二中分实验学校和本部两个校区,是互相联通的。实验学校招的都是非本地户口的学生,属于民办中学,本部就是本地生源录取,公办免费。而报名信息、分班信息都在本部公示,文英忙着在附近找工作,所以慕白只能一大早自己去本部报道。也是听旁边的家长议论,慕白才知道这里的学校都分零班、快班和普通班。零班要的是这一批学生中最拔尖的三十号人,快班稍微差点,而像慕白这种考都考不进来的,毫无疑问是分到了普通班。登记信息的老师告诉慕白他被分到了七班,可以在楼下墙上看看自己班同学的名单。

只见一楼墙上贴了十多张红纸,慕白挨个找才发现自己班级的信息。乍一看慕白认为自己班上肯定超过五十号人了,他用手指着挨个数,突然——

指尖停留在一个名字上,王歆慧,慕白就像触电一样浑身开始颤抖起来,他甚至感觉自己快要兜不住眼泪,然后心脏开始砰砰狂跳,不是跑完一千米后那种伴随耳鸣的剧烈跳动,而是在人海中看见一个日思夜想之人后,心脏开始忍不住敲击胸膛,好像在向全世界宣告:我在这!我终于找到你了!

慕白草草地数完纸上大约七十个人名之后,三步并两步往家里赶,他本应该在QQ上找她聊天问好,但不幸的是他的手机在暑假已经彻底报废,而父母的按键手机自然是用不了这个软件。他躺在床上,掏出母亲给自己买的按键手机,打开音乐播放器,里面有他提前下载好的歌曲,一遍遍播放着陈伟推荐他听的那首歌,初雪:转眼一年又悄然走过,对你的留恋占满心中……

她剪了短发,像个假小子,但是讲话的声音还是那么温柔。她还是像以前一样优秀,班主任语文老师选她当学习委员,而她每次都能在班级里考到前三名,在全年级的排名也很靠前,深得班主任和老师的喜爱。慕白进入青春期后发育很快,个子算是班上最高的那批,毫无疑问被安排坐到最后一排。但是他觉得这样挺好的,他不近视看得清黑板,更重要的是,他可以随时看着那道坐在班级正中间的身影。慕白也很努力想要靠近她,凭借自身还不错的基础,慢慢的慕白也能考到班级前二十名。唯一让他觉得可惜的就是英语,小学那两年每周只有周五下午两节课是英语课,本来就一知半解的慕白除了能认清楚二十六个字母和一些基本的单词,其他的完全是懵的状态。幸亏现在初中每天都有英语课,英语老师也教的好,慕白也就渐渐赶了上来。但是回想小学的时候在英语书上写的中文声标,他还是忍不住笑笑。

千言万语堆在心中,只化作上学第一天的那一句“我们好有缘分啊,又是同班同学了”。看着她的笑容慕白就心满意足了,只是她那么优秀,自己这么普通,还是算了吧。在自尊心最强的年纪,遇见了最自卑的自己,每每听见同学谈论各种衣服和鞋子品牌,慕白看着自己脚下那双廉价的地摊布鞋,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资格说出那句话。慕白感谢校服,这样他就不用再穿那些长裤变七分的裤子,不用穿那些在蛇皮袋里装得太久而皱巴巴的衣服。她是班级里耀眼的明星,自己只是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孤独者。没有任何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学生,老师没有额外的关注,同学也不会主动交流。看着角落里的扫把和垃圾桶,慕白有时候打趣自封为垃圾桶管理员,也是有一官半职的人。逗得旁边的几个同学哈哈大笑,自己也跟着笑。

但是慕白不甘心,如果这真是缘分让他们再次相聚,就不能辜负。慕白投入十二分的精力学习,发誓必须弄懂每天学习的所有东西,不会的英语、数学他就去办公室找老师解答。下午的自习和晚自习对他来说就是战场,每次回家他都精疲力竭,但是只要早早休息,第二天他又能全力以赴。终于在期中考试的时候,慕白进入班级前十名,年级前一百五十名,在下午的班会上第一次捧到了一份奖状。而这只是命运改变的开始。

那天晚上下晚自习后,慕白在回家的路上看见了正在校门口烧烤摊买烤肠的王歆慧,他停下脚步,犹犹豫豫,但是最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的勇气,凑上前,用一种听起来很随意的语气说:

“好巧啊,你也住这边吗,之前都没看见你。”

“对,从这个烧烤摊对面那条巷子一直走就是我住的地方,你呢?”王歆然拿起烤肠对老板说了句谢谢,然后示意慕白往里面的绿化带走。

“我就住那里,中间那栋。”慕白用手指了指烧烤摊斜对面的那排屋子。

“哦,那咱们离得还挺近的。”王歆慧咬了一口烤香肠,香油抹在她的嘴唇上,慕白不由自主咽了口口水。

“给你吃一口?”她把烤肠伸到慕白面前,“你们几个男生不都是这么分一包辣条吗?”

“不,不用了。”

沉默。

“你还是不爱说话,或者说不爱跟我说话。”王歆慧若无其事说道。

“没有!”慕白连忙否认,不知道为什么她会这样想,“我只是,只是,不敢,你那么优秀。”

王歆慧看他这窘样,扑哧地笑了,然后赶紧用手捂住嘴巴:

“你也很厉害的,今天还拿到奖状了。”

“哎,没什么,小意思。”慕白摸摸脑袋,心里乐开了花,她的认可比那张破纸金贵多了,憋不住笑意他就把头看向别处。

“是是是,方同学厉害的,我向你也取取经,你用的什么辅导书?”看着慕白那副样子,王歆慧也忍不住打趣起来。

“什么辅导书?”慕白有点摸不到头脑。

“啊?不是吧,你连辅导书都没有?”王歆慧也是瞪大了双眼,“就是学校旁边的书店,有各种教材解读,练习试卷什么的,很多上课不会讲的知识点解题技巧都能自学。那你这啥都没有还能考到前十,确实厉害了。”

原来如此,慕白摇摇头,早知道多去前面学霸那里看看了,自己旁边的同学上课不睡觉都不错了,哪会自己去找额外的练习。

“你倒提醒我了,我明天就去买。”

不知不觉下课的人流也慢慢减少了,王歆慧用拇指和食指搓着竹签,眼睛一直盯着慕白。

“那个,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家睡觉了。”慕白被她看的有点不自在,连忙说道。

“哦?好吧,那明天见。”

“明天见。”慕白转身走了两步之后,又回过头来,“那个,谢谢。”

王歆慧停顿了一下,嘴角不自觉上扬,然后继续甩着竹签过了马路。

事实证明买辅导书是对的,慕白也像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不仅是晚自习,回家之后他也要抱着书啃一个小时。班主任在班会上说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每天进步一点点,在慕白身上得到了验证。第一个学期末,慕白已经能稳居前十,并在一些月考排名能进入班级前五,年级前一百。慢慢地,那些曾经他眼里的学霸也从遥不可及变成了身边一起讨论题目的同伴。还有一些男生也会主动找他聊天,让慕白结识了一个也玩部落冲突的朋友,杨辉。周末的时候慕白会去他家,用他的手机登自己的账号玩。而终于,在初一下学期的期末考试中,慕白成功斩获班级第一,年纪排名进入前三十。捧着那张三好学生奖状,在班会课上与王歆慧一起站在讲台上拍照,慕白只觉得如梦如幻,自己所有的付出终于换来了回报。班主任似乎也变得亲切起来,看见慕白也会笑着点头打招呼,在办公室也经常拿慕白进行吹嘘。而且根据学校的政策,学年平均排名在一百五十名以内的,下一学年可以免除四千元学费。这个消息让慕白觉得比其他任何都来的现实,尤其是方武和文英得知下一年可以少交钱后,更是高兴了一晚上。

“感谢上帝赐我儿子聪明智慧,都是圣灵的引导,你以后要多祷告,尤其是每次考试拿到卷子的时候。”文英在吃晚饭的时候一本正经地说。

慕白只觉得一顿无语,没好气地说:

“你不懂学习就不要乱说话好吗?”

“哎呀,儿子他自己知道怎么学,我们就不要瞎操心。”方武在一旁接话。

“好好好。”文英附和道。

“还有就是每天早上把早餐做好,我才能吃好有力气学习,你煮的面清汤寡水,除了放了油和盐还有别的吗?去超市买点榨菜香肠啥的,或者一些其他能下饭的放在里面,多多少少能好吃一点。”

“榨菜不能吃,人家说里面放了化学品,吃多了致癌。香肠是用老鼠肉做的,吃不得。我明天给你打个鸡蛋进去。”

慕白也不知道说什么,草草吃完饭就回房间躺在床上。这是慕白第一次开始思考,读书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家里负担更轻一点还是为了父母脸上的笑容?为了老师的认可还是上台领奖的荣誉?为了同学的簇拥还是离她更近一些?不,这些都太表面了,要为自己而学,为了不在学校碌碌无为成为透明,为了向所有人证明自己不是一无是处,为了不辜负自己付出的努力和天赋。家境贫寒又如何,自己不比任何一个人差!不知道各种美食又何妨?不认识各种品牌又何妨?弱者适应环境,强者改变环境,只要自己散发的光芒足够优秀,他们就会不自觉靠拢。不只是同学,老师,也许,她也会。

另外,暑假期间焦小威告诉慕白,他因为成绩优异直接被选拔进了本部零班,这更加坚定了慕白的想法。他现在不知道学校外面是什么样的,但是在学校里面,作为学生,他明白自己想要的。焦小威还表示他们家楼上的租客高考结束搬走了,有两间房空出来,问慕白要不要来。慕白当然是很希望能搬过去,一方面是有空的时候可以跟小威一起学习,另一方面则考虑到现在住的地方三人挤在一间房太不方便,如果自己能有一间独立的房间,学习环境会更好。与父母商量后,慕白就顺利搬到了西门这边。

初二开学的时候,对慕白来说发生了两件大事。一件事是初一班主任语文老师因为身体原因不当班主任了,而改由新来的物理老师杨科担任,他废除了“高矮排位法”,而是在每次月考后让所有同学根据成绩依次选座,只不过慕白虽然有机会坐到王歆慧身边,但他还是选择跟以前一样坐在好朋友身边。另一件事是班上转来了一位从上海转过来的新同学,张文祥,被安排直接坐到慕白旁边。

刚见面慕白觉得他是一个性格内向沉稳,不善交际的人。但是熟络之后,慕白却发现他是一个非常开朗热情,知识广泛并且极善社交的人。张文祥的母亲在上海开店,小学到初一都是在上海的学校就读。他总是绘声绘色地讲他们学校的各种趣事,慕白才知道小学也可以学美术、音乐、体育等等。而张文祥就是他们学校体育队的,擅长一百米和四百米,每次讲到情深处他就会撸起袖子向众人展示自己强壮的肱二头肌。不得不承认他确实很强壮,像慕白这种从小在山上跑,并且从初一开始学习累了就会在家里徒手健身的人掰手腕也赢不了他,这也让慕白更加坚定了要好好锻炼的决心。他只有一米六几的个子,但身体里像是有使不完的力量,每次体育课跑步总能领先第二名几十米。他爱坐在窗边跟同学们高谈阔论——聊世界杯,说着一大堆慕白从没听过的球星,其中梅西是张文祥最喜欢的,他的所有事迹,哪次世界杯的哪场点球大战梅西怎么射门的,每个细节他都记得;聊电影,说最喜欢的影片就是《星际穿越》、《盗梦空间》、《猫鼠游戏》、《荒野猎人》,最喜欢的导演叫诺兰,最喜欢的演员是小李子,并且家里还有专门效仿他做背头用的头油,这也是慕白第一次知道这么多有名的国际电影、演员和导演;聊小说、聊国内明星、聊游戏……在慕白看来他几乎就是行走的百科全书。不仅是阅历丰富,张文祥还有慕白难以企及的心智。他不到两个星期就看出了班级里的几大核心圈子:以慕白为中心的,包括黄小康、杨辉、周俊豪等坐在他旁边的同学;以曾卫国、姚辉、潘锦等为代表的坐在教室前半部分的其他班级前十名男生;以王歆慧、王颖、黄佳莉等为代表的成绩很好的女生。至于剩下的,基本都是独来独往或者三三两两在一块玩的同学。更让慕白震惊的是,不到一个月张文祥就知道他和王歆慧来自同一个小学,并通过观察慕白与王歆慧一些不多但是微妙的交流细节隐约看出他对人家的小心思。这些都是张文祥通过观察各个圈子里的人的行为举止,兴趣爱好,并用高明的社交手段把他们全部变成自己的朋友后慢慢知道的。

慕白对此是自叹不如,并让他帮忙保守自己心里的小秘密。

“没问题,包在祥哥身上。”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上下齿上的矫正器。

“祥哥这么会观察,那能不能猜出来谁是这个班成绩最好的?”慕白挑着眉打趣道。

“嘿耶,真不要脸。他们都说你是一匹黑马,要我说你也是运气好罢了。”张文祥看着慕白那股得意劲,忍不住呛他一下。

“那我月考就再考个第一,给你长长见识。”慕白笑着回答。

只不过有些事说出口就不灵了,在未来的几次月考中,慕白虽然能保持在前五,但并没有考到第一名。这也导致每次考完试出结果,张文祥都免不得揶揄两句。慕白也只能打哈哈说这次没发挥好,下次肯定行。看着慕白开始周末也不出门,喊他出去散步也不去,张文祥知道可能激将得有点过头了,就安慰说:

“你别太心急,欲速则不达。学累了就跟哥几个去小吃街逛逛,去公园里走走,放松放松,生活不只有学习。”

慕白也明白他们的好心,所以也会经常跟大家一起出去玩,只不过大部分时候他们都聚在一起打王者荣耀,而慕白除了部落冲突也不玩别的游戏,所以还是觉得在家里学习最自在。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经过了一个学期的易主后,第一名的宝座终于是在期末考试重新回到了慕白这里。只不过,等待他的不只有好兄弟的欢呼,还有奶奶去世的消息。

其实考试前慕白就隐隐觉得不对劲,父亲好几天都没回家了,而母亲只是说父亲去乡下干活住在老家。直到放假的那天,母亲催他赶紧回家,慕白才知道奶奶几天前就离世了。

说实话刚听到这个消息时,慕白也许震惊大于悲伤。前两年奶奶就病重住过一次医院,母亲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竟然说服奶奶也信耶稣了,估计还是信耶稣能得救的那套说辞吧。慕白可以理解,毕竟当时奶奶的状态不是很好。后来奶奶出院后恢复的还可以,甚至有一段时间听姐姐说她有时候还会去教堂做礼拜。只是没想到,再次听见奶奶的消息居然是这样。

或许是从小就跟在父母身边的缘故,慕白并不觉得自己对奶奶有多么深厚的感情,零散的记忆就是很小的时候奶奶喂过自己饭,以及小时候几个堂兄弟都住在老房子里面时端午节会一起去吃奶奶包的粽子,稍微有些连贯的记忆就是父亲当年胃出血住院的时候奶奶来带过两个星期。本质上还是慕白跟祖辈接触的太少了,他没见过爷爷,没见过外婆,外公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就去世了,他当时还在学校住宿,只记得那天中午舅舅接他去了邱坊吃了一顿饭。小时候不懂事,不知道外公怎么变成一包骨灰了。

而青春期的慕白听见奶奶去世的消息,他只觉得有些怅然若失。早上六点就在市里上车了,有些麻木的慕白在两个小时的车程里居然没怎么晕车。到家已经是八点多,家里的二楼已经在建了,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能封顶。慕白在家里前前后后转了一圈,才发现厨房后面的一块空地已经被种上了杉树苗,现在快有慕白高了。慕白问母亲怎么会想到在屋子后面种树,文英则表示树长大一些后,家里夏天会更凉快。

说完她就催促慕白去老村找父亲,现在应该还有早饭吃。他一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旁边路上新添了一些墓碑,以前清明节跟着父亲扫墓的时候必须得砍出一条路往山里走,路边是看不见坟的。走着走着,慕白看见老村口石桥上有一道身穿白色麻衣的身影,在寒风里略显单薄,原来是父亲。走近的时候慕白才发现父亲好像小了一整圈,整个人有些佝偻——这还是那个每天干重活、身强力壮的父亲吗?

“慕白快来,跟爸爸去给奶奶磕几个头。”方武伸手把慕白搂在怀里,好像在安慰他一样,“奶奶一个多星期前就不太行了,是前几天走的,我们怕担心你考试,就没有跟你说,你不要怪爸爸。”

慕白整个人一怔,原来是这样吗?怕影响我考试,所以没有告诉我?原来我的学习成绩在父母眼中居然这么重,重到可以压过一个人的死亡?如果当时父亲告诉我了,我应该还能见奶奶最后一面吧?慕白边走边想,不由得转头看向父亲,想要说点什么。

可是父亲的眼睛整个都凹陷下去了,眼睛还密布血丝,他的一只手紧紧搂着慕白,还不等他开口,父亲就带着哭腔说:“儿子啊,爸爸再也没有妈妈了。”

听见父亲用这种语气说出这句话,慕白的心就像被刀子插了一下,眼睛也不由得湿润了。他从来没有见过父亲流露出这样的神情,那个顶天立地、可以挑起整个家庭重担的男子,现在半只身子的重量压在自己身上,本就已经干涸的眼泪再次流出眼眶,顺着他脸上褶皱的纹路往下灌。但是父亲立马止住哭声,用袖口擦干眼泪,然后把鼻涕擤到路边,默默带着慕白来到奶奶灵位前。慕白看着眼前盖着毛毯的棺材,还有灵位前摆放的黑白遗照,郑重地跪下磕了三个头。

大伯的两个儿子,方明和方天,二伯的儿子方亮,还有姐姐慕弟已经在厨房吃面了,慕白端了一碗走到外面,跟他们打了招呼之后,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大口吃起来。面条带起的热气直扑慕白的面门,然后他的视线渐渐模糊,看着眼前熟悉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还有远处的山林农田,慕白的眼泪止不住地留。

不是因为他们之间多么亲密,而是因为慕白知道,跟自己血浓于水的一个亲人去世了。她也曾跟慕白一样是一个小孩子,在自己的村子度过了童年,又嫁到了这个地方哺育了三个儿子,这里的每一条小路曾经都有她的身影,园子里的菜曾经经过她的手长了一茬又一茬,村里的土狗和它们的祖辈曾经见到她也会摇尾巴,这里的每一处风景她都曾见过,这里的每一阵春雷她都曾听过,这里的每一处栀子花香她都闻过,这里的每一阵晚风吹在身上她都曾感受过,她也曾经爱过,恨过,喜悦过,难受过,她也曾思考,她也曾存在过,就跟这个世界上的包括已经死去的所有人一样存在过。而现在,慕白已经半点找不到她的踪迹,因为她现在只存在于这些亲人的记忆中。

突然,慕白意识到了自己有一天也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从这个他切身感受到,也被感受的世界上消失。他闭上眼睛,企图找寻那种感觉,但能感受到的只有周围的声音和自己的心跳……

时候到了,慕白接过父亲递来的白色孝帽戴上,然后跟着大家一起到了老村中央的空地上。不一会就架起了棺材,人也渐渐多了起来,一个个或点香,或烧纸钱,然后磕头跪拜。慕白想要去烧纸钱,却被母亲拦住了,说信耶稣的不能摸那些东西。慕白无奈只能磕了三个头,然后走到后面男人站的位置面向人群跪着,妇女们则在一边跪着一边摸着棺材哀嚎。然后音乐响起,众人哭的更甚。等大家都拜完后,就有一个拿着话筒的人开始呼吟,就是喊一些祝福保佑后代的话,每说一句众人跟着应一句“好”,每一小节后打一小串爆竹。最后,村里德高望重的八仙呐喊着把棺材扛在肩上开始绕村走时,所有人自发形成队伍跟随,拿花圈的拿花圈,搬东西的搬东西,遗照则让大堂哥拿着。等绕了整个村子一整圈,似乎是告诉所人这个悲痛的消息,又似乎是让奶奶再看一眼村子后,其他人就散了,而慕白等直系亲属就跟着八仙一起上了坟山。

看着众人吃力地将棺材放入深坑,然后打爆竹,再把土填回去,一个新的小山包就出现了,跟旁边其他的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小山包上还是新的泥土,没有长出杂草和荆棘。

母亲总是说,人死了之后,经过上帝审判就上天堂或者下地狱,要慕白说,人死了之后,不就埋在土里了么,哪里都不会去,因为哪里都再没了这个人。

这个寒假还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慕白不断陷入思考。二伯的女儿,堂姐潇潇嫁到别的省后再没有回家;春节去舅舅家拜年,才知道俊武哥的媳妇跑了,只留下之云和之勇两个小孩在村里;文斌舅舅在外面看别人赌博说错了话被打伤住院,在舅妈无休止的数落中患上精神疾病,好在他没有跟慕白外婆一样被关在家里直到死去,而是被送到抚城精神病院疗养了。

如果说生活中总是会有各种意外,而且每个人的终点都是死亡的话,那么最好不要轻易留下遗憾。于是新学期的第一次月考成绩公布后,慕白直接选择坐在王歆慧的身边。当他拿着书包从教室最后走到她的身边坐下时,张文祥率先起哄,教室里瞬间响起一阵“咦”声。慕白镇定自若地放东西,余光看见王歆慧双手遮脸,耳尖泛红,但是那部分明显肌肉向上提的侧脸,表明她在笑。慕白看似不动声色地写作业,实则心里早也乐开了花。

他们俩上课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回答问题,课间就互相讨论题目,有事没事就谈天说地,总是说着说着两人看着对方的眼睛就不自觉地笑起来。张文祥和那些兄弟自然是支持慕白勇敢去追自己喜欢的女生,即使是在这个高压煎熬的校园环境,人不轻狂枉少年!按道理他们这种要好的关系班主任应该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是杨科似乎并没有要拆散他们的想法。可能因为他自己也才三十多岁,比较懂这些少年少女的心,也可能因为两人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成绩也能一直保持优异,尤其是慕白,几乎一直保持班级第一名,有时候还能考进年纪前二十,这样班主任也无话可说。

鉴于慕白整个初二年级平均排名在全年级前五十,第三年的学费直接减免了八千。当慕白把这个消息带回家后,慕白在奶奶去世后第一次见父亲咧开嘴笑了,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那神情仿佛在说“这就是我儿子,我多累也值了”。而母亲则是同意开学交完学费后给慕白买一台新的手机,让他自己看着用。初三报到的那天晚上,在拿到那台崭新的魅族手机时,慕白直接下载登录了QQ,给王歆慧发去消息,

“我重回QQ了!”——方慕白

过了一会,又想起那熟悉的提示音,叮叮叮。

“可喜可贺,失联两年多总算找回来了。”——王歆慧

“有空吗?我想去找你说几句话。”——方慕白

“半小时后有空。”——王歆慧

“那半小时后学校北门大树下见。”——方慕白

“好,我等你。”——王歆慧

初秋的抚城入夜了才开始变得凉爽,街边都是来来往往散步的人,男人要么光着膀子要么露出肚皮,时不时拍打两下,女人则一手拿蒲扇,一手牵着孩子。慕白洗了把脸后出门,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文具店、小卖部、打印店、奶茶店的灯光,他的心里却很平静。他大踏信步,知道自己是去赴一个迟到的约会。

从西门进去穿过校园,慕白还没踏出北门就看见了那棵树下一个娇俏的身影。一阵微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也带起她的头发飘向空中。她捋一捋头发,抬眼看见了从学校走出来的慕白。

她笑了。

他也笑了。

“你住的地方离得近,可以不用来这么早的。”慕白猜出她可能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便开口说道。

“没事,我不想让某人再等。”她意味深长地回答,“边走吧,去操场。”

“好快啊,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已经四年了。”慕白看着旁边已经褪去稚嫩的歆慧不由感慨。

“是啊,当时你只有这么高,圆头圆脑的,谁知道现在都这么高了。”王歆慧一边说,一边把手放在慕白头上比划。

“其实第一眼看到你的时候,我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我渴望了解你,我想知道关于你的一切,我想对你说很多话,但是我又害怕别人知道,所以有点故意避免和你交流。但是我一直都在悄悄注意你,你笑的时候我会在心里笑,你难受的时候我巴不得替你分担,别的男生靠近你的时候我抓心挠肝,你跟他们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让我紧张难安。”慕白一口气吐出一长串话,说着说着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她笑着倾听她说的每一句话。

“还记得你给我同学录写的留言吗?它让我感觉你也在关注我,我不是那个单相思的人,所以我那天想要找你问清楚,只是没想到你已经走了。当时我的心空落落的,我不知道如果从那以后我再也见不到你的话,我会多么,悲伤。”慕白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连忙问,“对了,你不是应该在深港念书吗,怎么会回到这里?”

王歆慧低着头,大拇指轻轻扣食指指腹,小声地说:

“我爸妈是想让我去深港读书的,但是我从小在松岗长大,那里有我的老师,我的伙伴,我的外婆,我舍不得他们,我也舍不得,你。”

慕白怔怔呆愣在原地。

“所以我就告诉他们,在抚城读书我也同样可以读重点中学,以后也能考上重点大学,他们没办法只能放我回来。后来我问了陈伟,他说你会在二中读书,我就让我爸妈也把我买到这里。只是没想到我们居然这么有缘,又分到了一个班,我当时真……”

还没等她说完,慕白突然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原来所谓的缘分,是有人在默默付出,慕白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让她放弃在深港学习的机会转身回到这样一个小县城,他只能紧紧抱住她,他的手在颤抖,她的心在颤抖。

昏暗的灯光下,慕白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观察她的脸,光滑而又细腻,微光打在上面,她就像精灵一样美丽;慕白的手指触碰到她的发丝,就像刚洗完头一样顺滑,头发划过两指之间的时候,慕白感觉整个手臂都是酥酥麻麻的;她挺拔的胸膛衬托出曼妙的弧线,身上、脖子上散发着一股特有的芳香,让慕白不由自主地想要凑近去闻。当他的鼻尖碰到她的鼻尖时,两个人都触电般缩了一下,然后迎接他们的,就是对方热烈而又赤诚的吻,他们的嘴唇不断摩擦,互相包裹,上下翻腾,就像舞台上翩翩起舞的艺人,像是在宣告,又像是在谢幕。

也许,安徒生不是在讲童话

两个裁缝也根本没有说谎

织布机上始终发出爱情的轰隆声

当时候成为时候的时候

我两手空空,向你捧上

或是虚无,或是全部

那么,我们真的是为蛇所诱吗

我们愿意的话

上帝就遣来一条竹叶青

在我们的心房环形七天七夜

终有一刻

我们会耐不住对那只美丽的蛇发话

请你诱惑我吧,如果你带来的是爱情

两个人就像走失多年的恋人,经过四年的小心翼翼和相互试探,最终确认了彼此的心意。柏拉图说每个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找自己的另一半,他们终生在一起过共同的生活,只是由于共享爱情的乐趣,就可以使他们热烈地相亲相爱,而非为了从对方那里获得什么好处。很显然,他们每个人都会想,这正是他们许久以来所渴望的,就是和爱的人熔成一片,使两个人合成一个人。慕白也相信,眼前这个人就是他想要找寻的另一半,至少此时此刻他是相信的。

初尝爱情的味道是甜蜜的,除了跟以前一样聊天,他们上课的时候还会偷偷拉手,在老师的眼皮子底下享受这种紧张而又刺激的快感;他们端坐在课桌上写作业,胳膊肘碰到一起的时候心里会不由自主地高兴;他们渴望彼此的身体,在夜晚空旷的街道、在人迹罕至的操场角落、在居民熟睡的老式房子,他们热切地抚摸和亲吻彼此。两颗长久以来孤寂的心,独自在自己的世界踽踽独行了太久,早已感觉独木难支,只有紧紧把对方搂在怀里的时候,他们才感到充实,才感到有意义。

每天下晚自习到了九点,慕白都会送歆慧回家,学校北门对面那条巷子里面的一栋楼,他们在一楼楼梯下亲昵交谈,等到没人的时候就不自觉吻到了一起,而突然响起的脚步声又让两人装作若无其事的交谈,看着对方红彤彤的脸颊,相视一笑,步伐消失后他们又抱在一起,如胶似漆。从一楼到四楼,每上一层都要上演这样的片段,而他们似乎格外喜欢在楼梯上拥吻,慕白在下面的台阶,两人身高就齐平了,两双眼睛可以大胆而热切地注视对方,四片嘴唇随着急促的呼吸不断辗转腾挪。慕白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时而扶着墙面,时而抓着楼梯。在她累了的时候两人又坐下,唯一不变的是零距离的接触。到了家门口的时候最难分别,他们依依不舍,他们保证手机上继续联系,而这个时候可能已经到了晚上十点甚至十一点。每次走在空无一人的街道,望着漆黑的夜空,慕白总是长舒一口气,慢慢地走回家,享受着来之不易的宁静和安心。

学校已经锁门了,慕白只能从外面绕回西门,然后再往家里赶。楼道的感应灯总是基础不良,不管慕白怎么使劲跺脚都不亮。穿过漆黑的楼道,二楼总共有四间房三家租户,北边两间是慕白一家,南边一间也是一个初中生,另一间则是一个小学生。文英和方武住的房间已经熄灯了,估计都睡了有一会儿。慕白拿出手机就看到王歆慧发来的消息,问他到家没有,她想他。慕白插上热得快后,一边等水烧热,一边回复消息,两人又聊了半个多小时,才互相道了晚安。

慕白放下手机,拿好衣服和洗澡用品,把凉的刚刚好的热水桶提到公用厕所,然后拴上铁门,关上窗户,开始洗澡。当然里面有一间公用浴室,但是浴室没有门,只用一张门帘,确切说是一块布遮掩,每次洗澡的时候要把门帘上的布条紧紧系在墙面的钉子上,洗完澡再解开,不然一阵风可能就会把门帘吹起来,让人直接社死。慕白嫌太麻烦,也嫌太别扭,所以即使厕所味道冲一点,他还是选择咬牙在里面洗完。躺在硬质木板床上,吹着电风扇,慕白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很久都没有晚上在家里认真学习过了,本来就少的可怜的课余时间几乎都与歆慧在一起,虽然最近几次考试没有明显的退步,但慕白不免有些担忧起来,便下定决心每天早要早起一个小时学习。

但是该来的还是来了,只不过不是发生在慕白身上。初三第一学期的期末考试,王歆慧的成绩掉到了班级十几名,年级排名也在两百开外。这次考试难度确实比之前大一些,但慕白觉得以歆慧的实力不应该落后这么多,连她本人也是这么认为。但事实摆在眼前,王歆慧开始有些惶恐,担心这样下去自己能不能考上高中重点班,又或者再夸张一点,自己能不能上重点高中?她开始焦虑,在夜间给慕白打电话哭诉,然后是抓狂,在情绪不好的时候约慕白出来,抱着他痛哭: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这样,有时候上课好好的我突然就会黯然神伤,有时候脑子里又出现你的画面,我好像真的有点不能集中注意力了。”

慕白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只是抱住她:

“没关系,一时的失利算不得什么,我相信你能够重回巅峰。”

渐渐的,王歆慧擦干眼泪。

最后就是沉默,春节期间基本不和慕白发消息,只是表示自己要静下心来学习。开学前,王歆慧给慕白发来消息约法三章:在教室的时候只是普通同学,不能做任何越线的举动;晚上不用慕白送自己,下课就各自回家;每周只能周末出去约会,周一到周五就在手机上聊天。

慕白的理智告诉自己,这确实是个好办法,对双方都有利。自己既能有更多时间学习,也能有多一些时间陪其他的兄弟。张文祥敏锐地察觉到了新学期两人的变化,悄悄问:

“慕白,你跟她这是怎么了?吵架了?”

“没有,她觉得谈恋爱有点影响学习了,跟我约法三章来着,从现在到中考以学习为重。”

“所以,你就照做了?”张文祥瞪大眼睛听着慕白跟他讲两人的约定,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对呀,我当然听她的。”

“你真是榆木脑袋,很明显她现在是最需要你的时候,你还真就不理她了?”

“是她说的,又不是我故意不理她。而且我觉得这样很好啊,大家都能静下心来学习。”慕白摊开双手,表示无可厚非。

“你确定她真能静下心来?”张文祥看着眼前这位老大哥,班里的学霸,不由得发出感慨,“你到底是怎么谈上的啊?”

慕白白了张文祥一眼,觉得他完全是想多了。彼时的慕白也可谓是意气风发,一直稳坐班级第一的位置,在整个年级也是名列前茅,超越大部分当时零班的学生。班主任杨科也是逢人必夸慕白,整个年纪的班主任估计都认识他了,大家一致认为慕白有希望能考进高中零班。在这样的情况下,王歆慧提出的约法三章更像是成全了慕白,他大胆地安排自己的时间,自认为处理学习、恋爱和同学关系都是得心应手。

直到那天晚上,慕白跟张文祥他们约在一起打篮球,王歆慧突然造访,想让他陪自己走走。慕白不得已跟其他人告别,跟在王歆慧身后,默默向操场走去。

“我知道今天不该来找你,但是我忍不住。我的脑子里有两种声音,感性的声音让我不顾一切靠近你,理性的声音让我远离你甚至放手。”王歆慧的声音越来越小,“你为什么,这么优秀,总是不断吸引我,就像毒品一样,我真受不了自己。”

慕白没发觉,在不知不觉间,自己成了她倾慕和崇拜的对象。听着她的话,慕白心里也很纠结,他享受跟歆慧在一起的时光,但又不忍看她这么难受,便开口说道:

“你现在还想跟我在一起吗?”

王歆慧一愣:

“想,又不想。但我一直害怕你会后悔,怕你已经对我失去耐心。”

“怎么可能,我没有失去耐心。”

“但是我感觉,你对我已经,额……”

“我觉得自己是经过深思熟虑认定了你。”慕白直视她的眼睛说。

“确定不是年少的冲动?”

“不是。”

王歆慧看着他真诚的表情,缓缓开口:

“下个月,中考前我爸妈会回来陪我过端午节。他们从房东那里知道了你的存在,他们想见一见你。”

慕白瞬间呆若木鸡,之前在她住的地方,在楼道里,被她房东看见了?谈恋爱不是两个人的事么?怎么突然要,见他的父母?

“我们家,有点穷。”慕白吞吞吐吐地说。

“这不关你的事,或者说不关我们两个以后的事。”

“什么意思?”慕白没听明白。

“首先我不是拜金女,其次我觉得两个人一起经历很多,从苦到甜,感情会更加牢固,还有就是,你不觉得白手起家很好玩吗?”

慕白听着她的解释,不由得笑了:

“好,那就见一见也无妨,到时候你提前在QQ上跟我说,请你们来家里做客。”

慕白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两人就告别了。


像慕白他们住的这种学区房,最热闹的时候就是每年六月的高考。那几天感觉学校附近凭空多出了几万人,从学校门口延伸一百多米密密麻麻都被人群占满了,大多都是高三学生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而高考过后,这片地区就会空出大量的房子,新学期被其他人继续填满,就像一个动态的生命系统一样循环往复。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王歆慧就带着她的父母来到慕白家里拜访。慕白去楼下迎接的时候看见三人,赶紧上前打招呼。只见王歆慧手挽着一个看起来比父亲年轻几岁的男人,头发很短,一看见那双眼睛就知道王歆慧得到了他父亲的遗传。他和慕白差不多高,穿着也算质朴,很和蔼地向慕白点头。而他俩背后的那位身材挺拔的女人始终没有反应,看得慕白有些心里发慌。她有一头棕色的卷发,脸上淡淡地化了一层妆,慕白看得不是很真切,但整个骨相基本和王歆慧相同。她穿着米白色的长裙,踏着一双平底高跟鞋,慕白老远就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也感受到了她的气场。

慕白带着三人走进楼道,他只庆幸感应灯修好了,咳嗽一声就能亮,不然的话他真不知道要是自己得打手电带他们上来,会有多诡异。

“妈,他们到了。”慕白赶紧招呼三人进房间,从床底下拿出三张小凳子。

“阿姨好。”王歆慧看见文英,笑着说。

“你好你好,我是慕白的妈妈。”文英笑着点头,又看着王歆慧身边那个男人,觉得非常眼熟,“王同清?”

“你是?邱文英?”王同清也认出了文英,然后转身跟妻子说,“年轻的时候在厂里打工,我跟她是一组的。”

“你好你好,我是歆慧妈妈,叫我惠兰就可以。”女人向文英点点头打招呼。

“是啊,转眼都过去快二十年了,我记得当时你还追过我来着。”文英笑着打趣。

听闻此话,慕白顿时觉得空气有些凝固。

“哈哈,过去的事不提也罢。”王同清笑着把话叉过去,又看了看旁边不动声色的妻子,继续说,“没想到这么巧,我女儿现在居然跟你儿子在一起。”

“嗐,他的事我都不怎么管,要不是前几天跟我说,我都不知道他在学校谈了女朋友。只是看他成绩也没有下滑,我跟他爸爸也就没说什么。”

“你叫方慕白是吧?歆慧经常提起你,现在一看确实是俊俏挺拔,一表人才。”王同清上下打量慕白,略微点头。

“你们坐,我给你们洗点水果吃。”文英示意三人坐下,就要去拿地上袋子里装的苹果。

“没事没事,不用麻烦,我们就站着看看。”王同清又转到旁边的房间,“这是你房间吗?”

慕白点点头。

王同清看着房间里简单的陈设,一张睡觉的单人床,放着床单和枕头,一张堆各种书、电风扇和其他杂物的床,以及一张课桌,放着中考的复习资料。

“正是艰苦奋斗的年纪啊,我小时候条件跟你差不多。听说你成绩在班上是第一,中考好好考,争取上他们本部零班,以后考个重点大学,前途还是很光明的。”

听着父亲对慕白表示赞许,王歆慧也笑着低下头。

突然在一旁的惠兰问道:

“慕白,你爸爸是做什么工作的?”

“他在建筑工地做外墙粉刷,还有内墙装饰之类的。”慕白答道。

“慕白妈妈呢,你现在是全职带孩子吗?还是有在哪里工作?”她又转身对文英问道。

“我主要还是带孩子,有的时候会接一些周边手套厂、制衣厂的活,也能赚一点钱。”文英有些没底气的说,“对了,王同清你现在还在之前那家服装厂上班吗?”

“没,我现在自己开公司,我爱人在深港银行上班。”

“感谢上帝,你们开公司打电脑坐办公室更赚钱,我老公大热天还要在外面顶着太阳干活,一年到头还挣不了多少。”文英又开始感慨了。

慕白不由得皱了皱眉,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说些什么。

“没事,大家干什么活都一样,劳动人民最光荣。”王同清安慰说,“对了,你现在这是,信基督教还是天主教?我记得之前你还不信来着。”

“我信基督教,是来到上帝面前我这条命才捡了回来,当时……”

“那什么,我们约了个餐馆吃晚饭,现在时间有点来不及,就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聊。”惠兰拉了一下自己的丈夫,指了指手表,王同清就连忙打断文英的话。

“就要走了?不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吗?”文英作势就要往厨房走。

“哎呀,妈,人家已经预定好餐馆了。”慕白无奈地说。

“那我送送你们吧。”

文英执意要跟他们一起下楼,慕白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感觉有点大事不妙。

晚上慕白坐在桌前,拿着手机,解锁又熄屏,解锁又熄屏,犹豫再三,还是给王歆慧发去消息:

“那个,我是不是让你们失望了?”——慕白

第一次,慕白感觉等待消息回复的时间如此煎熬,他强迫自己静下心来,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枕头下,自己则拿起草稿纸抄写古诗文——每次自己静不下心学习的时候,他就会这么干。但是每写完一首,他都忍不住偷偷去看一眼有没有她的回复。

零条未读信息。慕白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她的父母不想让她继续跟我交往,收了她的手机?还是说要她跟我绝交?不,不是绝交,是分手。这样也正常,她是电视剧里的大小姐,开公司的父亲,银行工作的母亲,而自己只是普普通通农民的儿子,怎么可能有电视剧的情节发生在自己身上?富家千金爱上身无分文的自己?别搞笑了。

虽然心里这样想,但是他还是打开手机,期待能得到回复。

“没有,我和我爸都挺看好你的,只是我妈她不希望我的对象太穷,不希望我跟她一样吃那么多苦。我爸之前很穷很穷,但是我妈还是看上了他,陪他一起在深港走到今天。因为她自己经历过,所以知道这样很困难,对你也有一点抵触。她现在控制我玩手机的时间,每天只有学习完才能在睡前玩一会,这也是我现在才回你的原因。但是你不要多想,这些都不是你的错,我们先全力以赴准备中考吧。”——王歆慧

果然还是没有被认可么,但是自己可以走到今天,以后也能走的更高!慕白暗下决心,自己一定要努力学习,考上重点大学出人头地,毕竟这是他目前认知里唯一的手段了。

“好,我知道了。加油,努力!”——慕白

“加油!”——王歆慧

王歆慧关闭手机,长舒一口气,眼眶的泪水已经风干。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们一家三口几乎都要吵起来,惠兰直接表明不可能把女儿嫁给慕白,趁现在两个人还没谈多久直接断掉,不然拖到以后更难办。而吴同清则认为慕白是潜力股,在那样的家庭环境,父母基本给不了什么指导和建议,都能这么优秀,以后说不定成就比自己还大。本来好好的一家人聚餐,慢慢从争论演变成争吵,惠兰情到急切处,不免责怪王歆慧放着好好的深港学校不读,要回老家读,然后读得好好的,又要沾花惹草谈恋爱,要不是房东及时跟她说,指不定会坏事。

王歆慧在一旁低头掰着手指,眼泪水不停打转:

“去深港又能怎么样?你们俩就知道忙着赚钱,去了不也是把我关进学校住宿吗?从小到大我就是你们赚钱的累赘,你们才会把我丢给外婆不是吗?一年也见不到两面,现在又说关心我的教育让我回去念书,你们什么都不懂!”

惠兰头一次看见女儿这么激动,居然是为了一个外人,她还就不信邪了,自己会管不住女儿?说着就要没收歆慧的手机,还要给班主任请假,强行让两人断联系。还是吴同清费劲说清利弊,让妻子先暂时不要这么激进,让两个孩子都好好准备中考,等考试结束了再说,这才让歆慧还能和慕白联系上。

她多想把心里的委屈说给慕白听,多想他能在身边抱抱安慰自己。但是她思考一番还是不打算让慕白卷到她家的纷争,反倒安慰慕白让他专心备考,自己默默承受。

就这样,慕白带着七分自信、两分激动、一分睥睨走进了中考考场,从班级里那个普通学生一步步走到班级第一,再到年级前十,他用自己的头脑和双手,创造了属于自己的能力。而今天,也必将再次耀眼。此时的慕白有种老子天下无敌的感觉,他享受被同学和老师簇拥的滋味,他讨厌读个书还要被划分优秀班级和普通班级,因此享受那种一个个超越零班学生的滋味,而且他知道,只要自己一直这样优秀下去,就能变成所谓的成功人士。

三天的考试一晃而过,但是慕白还没来得及跟王歆慧见上一面,就得知她已经跟着父母回深港了。因此慕白的毕业狂欢就是和张文祥那些兄弟们一起,他们在烧烤摊把酒言欢,抛却三年来学习的烦恼和不快;慕白还去了黄小康的老家,跟他一起坐在渔船上,体会苏子泛舟赤壁之上的感觉;他们还组团去了武功山爬山,这也是慕白第一次坐上火车离开抚城,去看祖国的大好河山。

只不过就在慕白享受来之不易的假期还不到一个月时,他就接到了抚城二中本部的录取电话——慕白以总分七百三十二被录取到本部高中零班,过一个星期就要跟着学校旅游团去井冈山研学一周,然后休息几天直接开启暑期夏令营提前进入高中学习之旅。慕白把好消息告诉歆慧后,得知她也录取了二中本部,虽然不在同一个班,但是两人还能在一个学校读高中,那就再好不过,未来可期——至少他现在还这么认为。慕白告诉父母这个好消息时,老两口高兴得半天都合不拢嘴,能考上本部高中,就省下每年一万八千元得学费,这极大地减轻了家里的负担。方武觉得在工地辛苦干这么多年也值了,逢人就夸耀自己这个争气的儿子。虽然慕白觉得没必要这样高调,毕竟不是考上大学,但是看着那些平时根本不会正眼看父亲一眼的亲戚和同村人慢慢认可他,慕白也就没有再说什么,一辈子没能在别人面前挺直腰杆的父亲现在可以站直了吹嘘,做儿子的为什么要剥夺他这为数不多的高光时刻?文英更是觉得家里受到了上帝的眷顾,把慕白看成未来中兴家庭的唯一希望,决定继续带慕白三年高中,虽然自己帮不上什么学习上的忙,但是至少可以给孩子一些陪伴。

不得不说,学校组织的研学活动还是很有意义的。除了让慕白增长见识、给大家植入红色教育之外,也让慕白慢慢融入这个新的班级,结交了一些新的朋友,对他影响最深的是过文豪。他告诉慕白班级主要由四部分学生组成,一部分是本部初中零班学生,其中就包括抚城的市中考状元,王全;一部分是实验学校零班学生,就是以过文豪为代表的一批人;一部分是从别的县买进来的优秀学生,包括市裸分中考状元袁姗和她班上的一些同学;最后一部分就是像慕白这样的抚城二中普通班的一些黑马,数量只占小部分。慕白闻此还在为自己能够进入这个班级感到很庆幸,不过当过文豪告诉他进入这个班级的最低线是七百三十二时,慕白瞬间傻眼了。

原来自己引以为傲、睥睨天下的成绩,居然是在这个班级里垫底的吗?此刻他才明白,“你也许是天才,但是天才只是进入这里的门槛”这句话。原本轻浮高傲的心,此刻已经沉寂下来。特别是在夏令营时,听着数学老师讲一堆他听不懂的数论时,慕白才明白自己可能根本跟这些人不是一路。尽管过文豪告诉慕白这是为了挑选数学竞赛学生、走清北大学强基计划,但是慕白明白,人与人之间还是存在差距。如果初中三年自己可以逆袭,那么高中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自然也不例外。

从夏令营开始,慕白就全身心投入学习当中,提前买好高一的数学资料自学,疯狂刷题;又在英语老师推荐下开始疯狂记《维克多3500词》,晚自习记,上课记,抄在小本子上边吃饭边记、边走路回家边记、边上厕所边记,他开始疯狂压榨自己的所有时间,想要弥补那些他认为自己存在的差距。趁着军训给自己剃了光头,抛却一切娱乐和可能分散注意力的事情,全身心地投入他认为的努力追赶之中。刚开始是六点起床,然后是五点半,随着分科前九门课程全部袭来,慕白最终凌晨四点半起床开始一天的学习。闹钟就像冲锋的号角,他很困,但是他更想进步,他直接跳下床一秒都不迟疑,打开灯后直接去公共厨房接一盆冷水把整个脸泡在里面,强烈的刺激让他瞬间清醒过来,花两三分钟洗漱完毕就端坐在桌前挑灯奋斗,在头脑最清醒的时候学习新知识,直到外面星光褪去晨光渐起,然后在厨房响起做饭声音的时候在阳台背古文、背单词。草草吃完饭就一边拿着早上刚背的单词本边大步向学校走边强化记忆,然后开启一天的学习。中午放学十分钟之内到家,二十分钟内吃完饭,午休二十六分半,然后立即起床洗把脸,直接去教室学习;下午放学慢跑回家热身,徒手健身半小时,然后在二十分钟内吃完晚饭回学校晚读晚自习;十点下晚自习后花半小时整理总结一天所学,十一点之前上床休息,算上午休每天睡够六小时。慕白觉得自己的一天非常充实,尤其是在把夏令营班级拆成预备理科和文科班,自己第一次周考就在预备理科班三十人中排名二十,更让他坚定了自己的做法。但是当慕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时,却完全忽略了王歆慧,那个曾经被他放在心中第一位的人。

其实在知道自己录取了抚城二中本部后,王歆慧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可以在老家继续读。因为中考结束后,她母亲就打算让她来深港读私立高中,毕业后就能直接去国外。只不过在暑假期间王歆慧父亲的公司出了一点小问题,导致家庭现金流不够支持她读私立学校,她这才得以返回抚城继续学业。本来家里出了这种事王歆慧应该是跟着忧虑的,但是不知为何,她又感到十分庆幸,甚至有点高兴,好像看到父母全身心投入赚钱到最后一场空能让她解气一样。她满心欢喜回到慕白身边,但不知道是一个暑假线上疏于联系还是怎么着,她觉得慕白有点变了。如果说因为零班在一栋教学楼,快班和普通班在另一栋教学楼,导致他们线下的交集变少了,王歆慧可以理解,但是新学期开始慕白线上也基本不会主动找她,每次聊天也没了以前的热情,总是问答一样回复自己的消息,好像要赶紧打发掉自己似的。

新学期的不适应,经济问题带来的家庭危机,一度压得王歆慧有些喘不过气来。她确实有些不服父母的管教,但是看着他们的争吵愈演愈烈,几乎快要到了离婚的地步时,她惶惶不可终日。她尝试约慕白出来见一面,但都被他以没时间为由拒绝了。慕白总是让歆慧等到他周末不用上课了再说,只是到那时候她都麻木了。她在手机上打下一长串一长串的文字,想要诉说自己困难和心境,但写着写着她又全部删掉了。不知道为什么,王歆慧总觉得现在他们之间存在着一层无形的隔膜,压在心头的东西也只能自己默默承受。可未被消化的情绪从来都不是消失了,它只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以更加猛烈的方式爆发出来。

慕白则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王歆慧每次一有一点情绪就要找自己解决,一次两次都没事,但不能三天两头啊,太打乱自己的学习计划了。为什么她不能自己解决自己消化?管理自己的情绪不是一个成熟的人必会的吗,为什么要找别人?自己从初中开始,不论是学习上还是生活上碰到的困难,全都是自己慢慢摸索解决的,他的父母没办法也给不了好的建议,甚至在家里一天也不会说十句话,难道这种情况下每天受到的负面的情绪还要向外求解吗?

也许是早已预想到结局,拿手机学习阅读理解里面的新单词时看见她发来的“我受不了了,我们分手吧”时,慕白只是回复了一个“好”字,就继续摘抄了。没有任何挽留,也没有询问原因。在一个学期后当他读完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时,他才共鸣了书中的那句话,压倒她的不是重,而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个轻不是指质量上的轻,而是指态度上的轻,精神上的轻,是轻视、轻蔑。通俗来讲就是她在另一半心中的地位很轻,这一点就可以压垮大多数的人。因为这意味着,她在你的心里已经不重要了。

可是慕白又获得了自己以为重要的东西吗?期末考试班级第十的位置似乎告诉他,你离目标已经很近了,但是看着与第二名、第一名王全相差几十分甚至上百分的时候,他沉默了。这一个学期的付出是难以估量的,他牺牲的东西只有他自己知道,但是看着自己消瘦的身躯,和不尽如人意的结果,他不禁反思:也许自己只是努力想成为别人眼中的天才,但真正的天才可能从出生以来一直都是天才,或者说从小他们就优秀并且一直保持优秀。两三年的觉悟如何与别人十年如一日的努力相比,更何况他们的家庭环境、教育环境都比自己这样从泥地里爬出来的要好太多。如果自己牺牲健康才能在这里勉强维持中等水平,倒不如效仿田忌赛马,去隔壁的预备文科零班读。

虽然过文豪觉得慕白的理科天赋其实还蛮不错的,但他也支持慕白来跟他一起读文科。一方面压力确实会比理科班小一些,另一方面则是看着慕白这个学期的精神状态肉眼可见的一天比一天差,来自己班上一起学习自己还能多开导一下慕白。

“生活中不止有学习,还有诗歌、散文和小说。”过文豪拍拍慕白的肩膀,“寒假给自己放个假,不要死磕学习,我这有本卡尔维诺的小说,你在家可以读一读。”

慕白接过他从抽屉里一大堆小说中抽出的一本:

“不存在的骑士,这个书名还挺特别的。”慕白看着手上这本不算很厚的小说,“如果有时间我一定会看完它的。”

“我觉得它可能会比较适合你,好好感悟吧。”

零班的教学跟其他班是很不一样的,平时周六还要上课或者周考,只有周末白天放假;寒暑假期间也是晚放假早返校,慕白也是腊月二十四才回到老家,而且按道理正月初八就要返校上课。

家里的二层已经建好了,铺上了瓷砖刷好了墙,就是没有家具。慕白搬了一张折叠单人床到二楼,铺上棉毛毯,盖上厚棉被,才勉强能在寒冬腊月入睡。只不过南方湿冷的天气,让慕白每次上床睡觉前都要做好心理准备,因为整个人躺进去的时候,他的脚会让他明白什么叫做“布衾多年冷似铁”。后来有经验之后,慕白会在睡觉前用小太阳把睡衣和袜子烘热,然后穿上再躺进去就要舒服得多。他也尝试过用小太阳一直烤,但是睡着睡着就会浑身汗醒,而且这么大功率的东西一直在身边开着,慕白总是睡不踏实。相比睡觉,在家学习绝对要更难上几个档次。放假前班主任提的要求是“三三三”,即每天早上学三小时,下午学三小时,晚上学三小时。如果是在教室有空调,或者在城里租的地方没乡下山上这么冷都好说,家里房间慕白只能用冰窖来形容,十分考验定力。首先要克服身上的寒冷,慕白在家裹着大衣棉袄,但还是无法抵御寒气入侵,坐半小时没有照到小太阳的另一侧身体就会开始麻木,然后开始打冷颤,这个时候慕白就得把凳子挪掉,一边扎马步一边做题,然后再按着床沿做十几个俯卧撑,等核心温度上来了才能继续学习。其次是克服手上的寒冷,只要手暴露在空气之中,几分钟后就会“手指不可屈伸”,这个时候最有效的解决办法就是打一盆热水,把冻僵的手放进去浸泡,那种爽感慕白觉得妙不可言。

春节后慕白都想着赶紧回学校读书了,但是学校发通知说由于新冠疫情的影响,全体师生推迟返校并做好线上上课的准备。之前抱怨假期太短,等到现在真延长假期,慕白反而有些不知所措。假期的作业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剩下的时间要干些什么?在桌子里捣鼓着,慕白突然发现了之前过文豪给他的那本小说,自己还没来得及看呢。反正时间也充足,慕白就打开了这本小说,也打开了自己的阅读之路。

《不存在的骑士》简单来说讲了一个由理性、意志、规则和自我认可但没有实际肉体构成的骑士,阿季卢尔福,每天机械地重复着各种动作,徒劳地想成为一个真正的人。他是公认的模范,追求卓越和完美,必须依靠自己的思考才不会消散,他不知道累也不知道睡觉。慕白才反应过来这是过文豪在说自己拼了命地学习,不停地追求想要证明自己。但是阿季卢尔福在骑士荣誉受辱后不断追求真相,却在众人都知晓他是清白的但自己被误导后心灰意冷,离开众人并烟消云散。

谢谢你,文豪,但我想我不会因为在追求完美追求卓越的路上受挫而放弃自己。慕白合上书,在心里默念。选择读文科其实也是慕白在重新给自己一个机会,没想到一开始过文豪就给自己打开了文学的大门,让他窥得壮丽史诗的些许风光。在这位良师益友的引领下,他的生活现在不只是学习,还有文学以及思想。在过文豪的推荐下,慕白渐渐形成了自己的阅读体系:他读卡尔维诺《树上的男爵》,也许自己要做的事情惊世骇俗,但只要认为是对的自己就会毫不犹豫坚持下去;读《分成两半的子爵》,不再以单一的眼光看待任何人,而是去考虑他们的善恶冲突和人的完整性;他读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在深夜为自己之前对王歆慧造成的痛苦自责,但他并没有再去打扰;他读马尔克斯的《百年孤独》,尝试去理解布恩迪亚家族的命运,也尝试解读自己的命运;他读叔本华的哲学,尝试通过《充足理由律的四重根》理解理性认知和人的行为动机,又想通过《人生的智慧》找到通往幸福的钥匙;他读荷马的《伊利亚特》《奥德赛》,感受迈锡尼文明的波澜壮阔和人文思想……他接触了一个全新的世界,第一次从一个小小的窗口,搭建起对于整个世界表象与本质的认知。他从理性的角度去思考这个世界,又从感性的角度去感受这个世界,他觉得书本和知识就是指导他生活的圣经,他头一次意识到那些抽象的文字也许就是他解决现实问题的力量源泉。它们带给慕白神奇的动力,让他有信心去面对学习上的任何困难,也给了他释放学习压力的另一个窗口,在文科班每次考试能保持前五名的成绩,就是将它们奉为圭臬的成果。

可是当一些问题真的出现的时候,这些所谓深沉的思想反而成为了沉重的负担。

那是高二上学期的时候,自从暑假从家里回来之后,慕白就发现母亲渐渐有些不对劲。最开始是她不上街买菜,让方武每天早上去工地之前把一两天的菜全部买好,这就导致慕白经常在家吃不上几个菜;然后是要求方武去给她买一台智能手机,每天没事的时候就在阳台拍外面的东西。

那天下午吃饭,慕白实在是忍不了了,对站在阳台上探头探脑的母亲发问:

“妈,吃饭就吃饭,你到底在那拍什么?”

“嘘!”文英弯着身子凑到慕白身边,神秘地说,“有坏人每天跟踪我,我都看见了。”

慕白疑惑地说:

“什么坏人,谁跟踪你?”

“就是楼下铁门那两个,这两个星期她们总是这个点出现在那里,就是在监视我。”

慕白将信将疑地走到阳台,看见楼下有两个老奶奶在一边扇扇子一边唠嗑:

“那不就是住在楼下的两个奶奶吗?她们一直都在那,你这就很无厘头了。”

“你不懂,她们是恶人派来监视我的,拍我的照片,然后发给别人。和之前白天在马路上、菜市场是一波人,他们开车从我旁边经过,差点就要撞到我了。要不是我让你爸爸去买菜,我在路上就被他们害了。”文英煞有介事地说,然后掏出手机给慕白看,“我这有照片,都是证据。”

看着文英手机相册密密麻麻几十张楼下两个奶奶每天谈话的照片和视频,慕白直接震惊了,先是看来一眼在旁边没说一句话的父亲,然后不可思议地说:

“妈,你这个都算侵犯别人隐私了,根本没有人拍你,反倒是你拍了别人的照片,赶紧删掉吧。”

慕白刚想删除照片,就被文英一把夺过放进口袋:

“你真是傻子,跟你爸一样不相信我,还帮那些恶人害你妈妈。他们都是那个魔鬼派来害我的,我要留好证据。”

“什么魔鬼?哪个魔鬼?你信教信糊涂了吧?”

“我还会糊涂,是上帝亲口跟我说的。老家隔壁梦欣他爸爸就是魔鬼,暑假的时候说我们家占了他的地,要弄死我。梦欣妈妈每天在院子里骂我,说我让我去死,我都听见了!”文英越说越激动,“晚上上帝就给我托梦,说他们是魔鬼变的,你们两个还不相信。一三年你爸爸胃出血,上帝就给过我启示,说不让你爸爸多喝酒,你们还不相信。还有初中的时候你爸还想去外地打工,上帝告诉我你奶奶会不行,我才拦着你爸爸。真的是,这些全是神迹,你们还不肯相信我。”

慕白现在觉得有点没办法跟母亲沟通,从父亲那里才知道老家隔壁屋子就是梦欣他们家的,今年暑假住了进去。他们说慕白家厨房后面的地有一部分被慕白家占了,要文英把那些杉树全部砍掉,然后把地还回去。只不过最开始划分自建房用地是只划分了屋子、院子、厨房三块地皮的使用权,后面那些地没有明确说到底属于哪一家,双方就起了争执。可能是期间吵架的时候说话说冲了,让文英起了误会。

“是这样,他们只是说说而已,吵架情绪上头嘛,都有这种时候。然后你太钻牛角尖琢磨他的话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才导致你梦见了一些东西,不是上帝给你托梦。”慕白知晓事情的经过后,也不管会不会晚自习迟到,苦口婆心地劝文英。

“怎么不是上帝的话语,你们还是不相信。上帝告诉诺亚将要降下洪水毁灭除了诺亚家以外的其他人,诺亚告诉世人上帝的话语,别人都嘲笑他,最后不相信他的人后悔都来不及!”

“不是妈,我们说话做事要讲逻辑,如果人家真的要动手害你,你说马路上、菜市场、楼下到处都是坏人,他们也知道你住这,怎么不上来动手呢,对吧?”

“那是因为上帝的保佑,他们不敢上来,我才能活得好好的。感谢上帝,全能的父,创造天地的主……”文英嘴里念念有词。

慕白只感觉胸口里堵了一个石头,气有点上不来,又感觉自己使劲浑身力气挥拳打到了棉花上,没有一点作用。他无奈地叹了口气,赶紧往学校跑,班主任问他为什么迟到了,他只有点累想在床上眯一会但是睡过头了,班主任也就不再多说什么,慕白努力摒除脑子里的杂念,全身心投入学习。

晚上躺在床上睡觉的文英,脑海里又不自主浮现起十几年前在深港进厂时遭遇的那一幕幕。

三五个混混,狰狞恶心的嘴脸,不堪入耳的话语,挡在前面的王同清,雨点般落下的拳头棍棒甚至尖刀,肆意流淌的鲜血和震耳欲聋的警笛,医院的告白与沉默,创伤后的噩梦与彻夜难眠……文英又梦见自己被那伙混混围住,为首的正是梦欣他父亲,大声喊着“我弄死你”,手里的铁棍化作一把明晃晃的尖刀,一下一下地朝她刺过来,而她像一头等着过年被宰的猪,四蹄被绑住,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刀子落下,却半点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啊,主啊求你救我,主啊……”文英又呻吟起来,“就像你曾经把我从病魔手里救回来,求你救我。”

文英惊醒后,先看了看窗外黑漆漆一片,然后拿出床底下的垫子跪着祷告。

从那以后,几乎每次吃饭,文英要么在旁边拍照,要么对着照片念圣经经文,然后又悄悄凑到慕白耳边说:

“儿子,你要相信上帝,妈妈的命还有你的聪明智慧都是上帝给的。你每次上学放学也要注意,看看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人跟着你,妈妈被他们害了都不要紧,你一定要小心再小心,要知道稍微不警醒,魔鬼就进攻……”

日复一日,慕白试图好好给文英解释,可是每次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终于,他崩溃了:

“妈,我压力真的好大啊。我感激你们送我来二中读书,你们已经给了力所能及的最好的支持,所以你们不懂学习给不了指导我觉得没关系,我自己可以探索,你们不善言辞在我压力大的时候给不了我安慰我也觉得没关系,我有自己的舒缓方式。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只是站在我旁边都行,但我求你不要折磨我好吗?为什么我跟你说就是说不明白呢?”

“儿子,不是妈妈折磨你,是魔鬼在折磨我们一家。”

“根本就没有魔鬼,也没有上帝,甚至连基督教都是统治者用来统治国家创造出来的。为什么你觉得我有文化水平,但是我跟你解释你就是听不进去呢,我的天呐。”慕白攥着双手然后掩面坐下,激动的心情让他的声音都有些嘶哑。

无知加上愚昧,究竟会带来多大的灾祸啊!

慕白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跟父亲商量之后,让他带着母亲回家,跟梦欣他爸爸说清楚,实在不行就喊上警察。自己就一个人在这里住,白天在楼下焦小威那里吃饭,洗衣服和一些杂事让小威母亲帮忙做,一个月给几百块钱。方武也是正巧老家那边也有些活干,就同意了儿子的方案。

当屋子里只剩下慕白一个人时,他坐着发了一会呆。按理说父母在的时候他们也没什么交流,吃完饭就回自己房间学习,下了晚自习父母也差不多已经睡下了。可现在两间房就剩慕白一个人,昏暗的黄炽灯下,慕白的心里有了一丝空落落的感觉。就像一路走来自己好像总缺了点什么,在此时表现得尤为明显。他抽出新买的诗集《我的孤独是一座花园》,读着一行行诗:

孤独是一座花园,

但其中只有一棵树。

我欲从孤独中脱身,

但是,去往何处?

我站在镜子前,

不是为了看自己,

而是为了确认:

我所见的真的是我么?

慕白看向手边的镜子,盯着自己的眼睛:这就是我吗?我从何而来,又为何在此?我做了什么,我又在做什么,我要到哪里去?当他想说话的时候,就会看向镜子,对里面的人诉说心中的忧愁与焦虑,也许只有他能懂自己的心情,也只有他能够成为倾诉的对象。只不过,这种情况不久之后就被一个突然添加慕白QQ好友的人打断了。

那是初入寒冬的时节,清晨的教室并没有因为学生的聚集而显得有多么温馨,在压抑和高强度的学习环境下,大家早已麻木。

“慕白,十二班有个女生想认识你诶,我可以把你的QQ推给她吗?”慕白正大声早读的时候,过道旁边的华子涵戳了戳他的手,把头低在课本后面小声说。

慕白抬起头,目光呆滞:“随便。”

学校读书的日子一如既往地无聊,语数英政史地六门课轮流上,要么就是考试讲题。当天中午慕白就看见有人加他好友,虽然通过了请求,但两人也仅限于打招呼罢了。从焦小威那里吃完饭后慕白准时躺下休息二十六分半,就匆匆赶往学校,迎接下午的催眠课程。只不过这天下午,慕白总觉得有些心神难安,眼皮跳动,好像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就在慕白纳闷的时候,华子涵就喊他出去:

“慕白,宁一佳来找你了。”

慕白愣了一秒才想起这个宁一佳是中午刚刚加他好友的那个女生,因为她这个姓氏还蛮少见的,慕白多多少少留有一些印象。

慕白慢悠悠从后门出去,走到楼梯间和教室的连接处,那里放着供老师和学生休息的凳子,上面也会偶尔放上一盆花。此时凳子上端坐着一位女生,她清新脱俗,端庄典雅,一头乌黑亮丽的秀发将空气也熏染得充满着独特的清香。她感觉有人靠近便抬头,看见是慕白她的眼睛就弯起来了——慕白第一次切身地体会到,原来,眼睛会笑是真的。这一瞬间慕白从她水汪汪的大眼睛里,看到了不落窠臼的美;她的眉宇间透露着只有这个年纪的女生才会流露的深情和跃动,给慕白这潭死水激起圈圈波纹。慕白没有看清宁一佳的手上拿着什么东西,但他知道,那件要生的大事就是遇见眼前的这个人。

慕白还未从诧异和惊喜中缓过神来,一道娇弱的声音就传入耳中:

“那个,我有个东西想给你。”


慕白想不出什么词语来形容她的声音了,每天在嘈杂的读书声中,只能听见同窗的自怨自艾,还有老师的高声鞭策。这样灵动且温柔的嗓门,让慕白想起“如听仙乐耳暂明”这句话了——突然开始感谢白居易,要不是这篇《琵琶行》,还真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形容。

慕白半天才回过神来应了一句:

“好的。”

宁一佳低下头小心翼翼拽着慕白的衣角,将他带到转角无人处,缓缓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链放在他的手里。慕白定睛一看,上面三只小猫身上居然刻着他的名字!他真是又惊又喜又羞愧,缓了一口气说:

“哇,这个手链好别致啊,你在哪里买到的?”

“哈哈,西门外面有个伯伯,一车子全是刻了字的小猫。我给自己和好朋友买的时候,也帮你挑了一串,你喜欢吗?”

宁一佳用那种很期待很期待的眼神看着慕白,他当时只在想世界上怎会有如此可爱的女孩子。

“嗯嗯,我很喜欢,它很特别而且……”

话没说完,上课的预备铃就响了。宁一佳匆忙说了一声“要上课了,我走啦”,然后就迅速下楼了。所有的快班和普通班都在另一栋教学楼,也难怪她会赶时间。看着宁一佳着急忙慌下楼的样子,慕白嘴角不禁上扬,目光也一直盯着早已没有她身影的楼梯间。

“怎么回事啊,方总,眼睛都看直了?”高晟倚着后门墙璧打趣道,旁边还有过文豪、于思明也笑着看热闹。四人也算是班上为数不多的男生,在认识的第一个学期就觉志同道合,在教室后面当众结为四兄弟。按年龄排位分别是方慕白、高晟、于思明、过文豪。

“别闹,读你们的书去!”

慕白把手链揣口袋里,摆摆手就回座位上了。可是这节自习课慕白不能说注意力不集中,只能说根本心不在焉,时不时就要拿出手链端详一番。这么多年,第一次收到礼物,不知道为什么现在的慕白有一点想哭的感觉,或许是察觉到自己也在被人关注、被人需要、被人关怀。

下午放学的时候,慕白特别留意了一下,发现摆摊的大伯还在。于是他也挤进人群,想去给宁一佳挑名字做成手链。可这真比想象中麻烦多了,十几盆小瓷猫,虽然是按拼音排序,可是要从成百上千各小玩意里找到三个字,是多么不容易啊?!挑了十多分钟,慕白才凑齐她的名字,然后赶紧跑回家吃饭。

那段时间慕白刚好迷上马丁老爷子的《冰与火之歌》,也买了一些相关的书。前两天《光逝》刚好到了,慕白看着桌上还未拆封的书封面上写着“记忆送抵,我即前来,无论何时,无论何地”,觉得还挺好的,去学校的路上就一并揣怀里了。

当时的心情很奇怪,说不上来的奇怪。右手揣着那条手链,左手夹着放在衣服里紧贴胸膛的尚未开封的书。好像多年未见的老友准备互诉衷肠,又像热恋的情侣交换礼物。慕白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冲动和想法,也不知道这样做会不会太唐突,因为他虽然在QQ上说了自己会去找她,但出发前没有收到回复。到了学校,慕白径直爬上教学楼四楼来到十二班后门,朝里面望了望,才看见宁一佳好像在座位上有点不开心,周围是一些哄闹的人群。慕白拉住一个准备进门的男生,请他帮忙喊一佳出来。那名同学走向宁一佳说了一句话,她才抬头看见慕白。虽然她的表情变化很细微,但慕白察觉到了,他看见一佳露出了那个熟悉的笑容,便放下心来。

“这是我送你的手链,名字应该没错哈哈哈。还有这本书,”慕白从校服里面拿出来,还带着余温,“不知道你喜不喜欢看,希望你会喜欢吧。”

慕白看着宁一佳激动地接过书和手链,还有她身后起哄的闺蜜,也咧开嘴笑了。那天是很久以来,慕白觉得最开心最美好的一天。

慕白的生活不再只是自己,他在手机上有了可以倾诉的对象,他们互相分享枯燥的学习生活中发生的各种趣事,空荡的出租房里也会不时响起慕白的笑声——终于可以短暂的忘记深埋在心底的烦恼。

孤独的人总是迫不及待向关心自己的人张开双手敞开胸怀,即便慕白亦是如此。没过多久,他们就顺理成章地在一起了。他们周末一起逛书店、一起学习,在纪念日的时候互相准备礼物;他们每晚走在回家的路上,直到那天慕白勇敢地握住了她的手、抱住了她的心;他们走遍学校附近的每一条街道,又在夜深人静的公园依偎着看电影,直到慕白累得睡在她的怀里。

他的确是太累了,自从告别童年从小学毕业后,他一直在不停地奔跑,即使遇到天大的阻碍也不敢停歇;他在自己的身上看见过奇迹,因此他想要延续奇迹。慕白一直认为,一个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他是有思想力的,有意志力的,但现在他发现自己还缺失了情感。理性和思考、奋斗和坚持都是冰冷的,只有爱的人的身体才是温暖的。在遇见宁一佳之前,慕白简直觉得自己跟阿季卢福尔一样是只有意志没有肉体的躯壳,只有贪婪地吸收她指尖和心房的温度,慕白才觉得自己是一个真正在活着的人。

在享受两人度过的美好时光回到昏暗的出租屋后,慕白又会陷入巨大的自责:为什么自己会这么沉沦?现在处于高二的关键时期,要是因为谈恋爱影响了成绩,自己又该当如何?在学校的日子慕白察觉不到,但是寒假独自坐在桌前,面对成堆的作业和复习不完的知识点,他根本做不到一年前那样的专注。慕白总是忍不住给宁一佳发消息,他时时刻刻都关注着她是否回复。他焦躁又抓狂,他像个小媳妇一样在心里嗔怪对方一直不回消息,又担心她是不是没有那么喜欢自己了?殊不知并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世界里只有学习,宁一佳正在家里陪自己的父母,陪自己的哥哥还有两个可爱的侄子,假期对她来说是难得与亲人团聚的时光,慕白又如何能懂?虽然宁一佳的回复可以暂时平复慕白的心,但是这样一直拉扯着,慕白只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尤其是在那天晚上之后,慕白觉得自己快无药可救。慕白在宁一佳住的房间里待到很晚——这个夏天每次晚自习后慕白都会来她的房间学习,凉爽的空调风吹在身上,相比自己屋里“吱吱”叫的电风扇,慕白在这能够很惬意进入学习状态,更重要的是还有她的陪伴——慕白说不想回家了,宁一佳也默许没有让他走。当房间里的灯熄灭后,慕白用手臂搂着她的脖子,一佳把头贴在慕白的胸膛。夜晚静的可怕,慕白盯着暗处,听见胸膛鼓声阵阵。宁一佳抬起头看着慕白,摸索着把头凑了过去。当两人的嘴唇触到一起时,就像干柴遇见了烈火,开始熊熊燃烧。慕白就像快渴死的人遇见了水壶,拼命地吮吸着。他们用力地抚摸对方的身体,隔着衣服还不够就直接脱掉,直到慕白真正用皮肤感受到她纤细的手指,直到他们的胸膛真正地靠在了一起。幸亏残存的理智让慕白守住了最后的底线,否则他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可即便如此,那天以后慕白对一佳的渴求也达到了巅峰,甚至他一度认为自己对她是性多一些而非爱。慕白觉得自己非克制不可了,特别是高二马上结束要进入暑期补课阶段应届高三的到来。

宁一佳告诉慕白她的妈妈暑假就会回抚城,在学校旁边找一套房子租陪她读完高三,过些日子就要搬家了。慕白觉得这是一个找回自己状态的好时机,期末考试自己首次掉到年纪前五之外,连老师都找来他谈话,字句之间都在提醒慕白谈恋爱要注意影响。慕白告诉宁一佳他们俩都要用功学习,正好以后她妈妈接她放学,大家都能有自己的时间。宁一佳答应了,但是希望周末的时候慕白可以来家里教她学习,她会在妈妈面前保守两人的秘密。慕白答应了,只是没想到,第一天就被她妈妈识破了。

她们住在学校东门对面的小区,一套房两间卧室一客厅一厨一卫。快中午慕白教完宁一佳,刚想离开的时候,她妈妈就要留慕白在家吃饭,并把切好的水果端到沙发上让慕白一边歇息一边吃。这反倒让慕白有些局促,但还是跟宁一佳一起坐在沙发上边吃边聊。宁一佳的妈妈带着大金链和手镯,但是为人十分淳朴,和宁一佳一样总是关心别人。

“方老师这么瘦,一看就是学习太用功了,阿姨给你做可乐鸡翅补一补。”宁一佳在上课的时候喊慕白方老师,她妈妈也跟着喊。

慕白听闻此话,心里莫名有些感动。

“要是我们佳佳能有你一半努力就好咯。”饭桌上宁一佳妈妈不由得打趣道。

“哎呀,妈妈~”宁一佳嗔娇道,“这不是在向方老师取经嘛!”

“好好好,你们俩高兴就好,妈妈不会说什么。”

听闻此话,慕白和一佳都红着脸把头埋进碗里。

“来,慕白多吃点阿姨做的可乐鸡翅。”一佳妈妈用公筷夹起一大块放进慕白的碗里。

“谢谢阿姨。”慕白端着碗接住,倒有些诚惶诚恐。

“妈妈,我的呢?”宁一佳在旁边歪着头看着妈妈。

“当然也不会忘了我的宝贝女儿!”说着她又加了一块差不多大的放进女儿碗里。

“哈哈哈,谢谢妈妈~”

慕白听着母女的对话,心里默默想着,原来饭桌上也能是这样一番景象吗?

“对了慕白,你妈妈也在这带你吗?”

“没有,她和我爸都在老家。”

“那你住在外面一个人学习肯定很辛苦吧?以后没事就来阿姨这里坐坐,我虽然厨艺算不上太好,但也会做一些你们年轻人爱吃的。”一佳妈妈投来善意的目光,关切地说。

慕白就像被雷击中一样,夹菜的筷子突然停了,眼前迅速升起一层薄雾,他咬着牙撑着眼皮不让泪水流出来,点点头“嗯”了一声就放下碗筷往洗手间跑。他用清水一遍遍冲洗眼睛,再用纸巾擦干,平复好心情后才出来。

“怎么了?是阿姨菜没洗干净让你吃到沙子了吗?”一佳妈妈走上前担忧地问。

“没,没事。阿姨做的菜太好吃了,刚才一激动吃快了咬到舌头了。”慕白挠了挠脑袋笑着说。

“哎哟真会说话,慢点吃,喜欢的话阿姨以后多给你做。”

三人又回到餐桌上继续用餐,但是平静的表面下却是慕白不平静的心。

暑期补课第一阶段的三周,慕白几乎每天下了晚自习都会和一佳一起回家,一佳妈妈则每天雷打不动从冰箱拿出提前准备好的冰绿豆汤,三人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聊天,看一集电视剧。喝着绿豆汤,身边坐着喜欢的人,听她们一边讨论剧情一边大笑,慕白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觉得也许这才是人生的真正意义,而不是一直走在前行的路上。

但此刻他越是感到无比幸福,接下来二十天的假期他就感到越深的痛苦。回家后第三天,慕白就在日记中写道:

……孤独正在杀死我,我感觉自己正处在崩溃的边缘,没有玩乐,没有宣泄,没有她在身边排忧解愁……猛兽都是独行的,但他什么时候跌倒了也没人知道。

第六天他在日记里写道:

……此刻我就像一个无助的落水者,周边是无边无际的海洋,我呐喊着,没有回应,甚至连回声都没有。而你像一只刚出生的海鸟,时而欢快地从我的天空掠过,而我一次又一次目送你离去……

这种压抑不只是来源于慕白的内心,还有他的家。方武并没能带文英解开心结,梦欣的爸爸只觉得文英在无理取闹,即使村支书和调解的警察也告诉文英让她不用担心,没有人想害她,文英还是坚持自己的想法。她在家里,把大门紧锁,好像外面真有坏人要冲进家里行不法之事。慕白学累了想下楼走走,看见紧锁的大门,又看见母亲蹲在狗洞旁边伸出手机去拍家门口路过的人和车,他的心也像被堵住了似的。他找到钥匙奋力敞开大门,想在路上走走,却发现村里的人好像对他指指点点。姐姐慕弟在一所民办中学读完高中,但是没有考上大学,已经在家里躺了一个月。餐桌上,文英总是念叨:

“又不会读书,又要花钱,现在毕业了还要躺在家里干什么?早点嫁人算了,过几天就去相亲。”

“如果你小时候是这样重男轻女被外公对待的,正常来说你不应该更想好好对姐姐吗?你已经吃过这样的苦,不就应该让自己的女儿不再吃?”慕白看母亲在这种时候又趾高气昂了,不由得说道。

“那她就是没本事,女孩子读书没出息,到了十八岁不就嫁人?有本事让她去赚钱,把我养她这么多年都还回来。”文英一边吃饭一边拿眼睛白慕弟。

“我没本事,又全部都怪我?我读初一的时候是姨妈带的,后来又给桂荣阿姨带了两年。你知道吗有一次我病的躺在床上,还是她送我去的医院,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有打过来,你知道她说什么吗?她说好像你从来就没有我这个女儿,放在她家两年从来没去看过一次!我上高中了又是寄宿三年,你知道我在那个破学校这三年怎么过来的吗?我高考的时候你来看过我吗?我现在这样没用,还不都是怪你?!”慕弟第一次这样说话,她说着说着眼泪水就流了下来,放下碗筷就上楼了。

“你看,养她十多年像养白眼狼一样,还会摔碗生气给我看。”文英瞟了一眼楼梯,没好气地说。

“妈,你这股子硬气要是用在人家梦欣爸爸身上,还有谁敢来害你?”慕白属实是无法理解母亲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时候文英就不接话了,只是自己默默吃饭。而慕弟第二天就提着包走了,说是去广东打工。

在这样的环境下,慕白对宁一佳的思念就愈发浓烈。他在第八天的日记里写下一首诗:

思念,

有时轻若猫须,

时而在胸膛内悄悄撩拨着,

给人愉快而陶醉的享受;

思念,

有时重若磐石,

总在你闲坐空虚时陡然坠入,

让人如缺氧般呼吸维艰;

思念,

是一小撮鸦片,

让博爱的人神清气爽,

让缺爱的人神分魂离。

然后就愈发不可收拾,一篇一篇,汇成诗集。但这样仍不足以缓解慕白内心的煎熬,在暑假作业完成的差不多时,他便联系初中同学黄小康,希望去他的老家住几天,黄小康自然是欣然应允。

当一个人在自己面临孤独的时候,尤其是在觉得自己快要扛不过去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去寻找一位值得信赖的朋友,来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而慕白此行就是想和黄小康一起去村里的水库,安源塘,徒步一番。

智者乐于山,仁者乐于水。能在有山有水、风景秀美的安源塘放肆游玩两天,对慕白来说是一种极大的快感——将爱情、家庭、学业等烦恼琐事丢之脑后,就单纯只为自己活的那种快。第二天清晨他们就出发了,虽然无法效仿苏子泛舟水面,但也能于空灵中感晨雾之饱满,于高坝上叹山峦之旷野。

那一段路比慕白想象中的还要长一些,大概所有的路皆是如此吧?心中确定所想,眼前已现路途,却总觉心与物之遥远,悲虚与实之荒诞。慕白确信自己没有任何中暑的迹象,但在四周寂静无声仅有一双腿在赶路的时候,慕白是毫无知觉的,只是机械地迈开腿向前走,重复着前一步重复的动作,就像动物一样,完全出于本能,大脑毫无察觉。这就是孤独的力量吗?它可以将你的心夺走,只留一副躯壳,在路上漫无目的地走,一片茫然。

直到黄小康讲起话来,慕白才感觉自己好像被拉回人间。

在山里放空大脑两天,慕白觉得自己已经有所好转,不太纠结那些乱糟糟的事情。开学就真的是高三了,调整好状态全力以赴才对得起自己和父母这么多年的辛苦付出。进入高三,焦小威的妈妈也不太方便照顾慕白的生活了,于是文英和方武夫妇又陪着慕白回到了抚城。

慕白只希望在这个节骨眼上,千万不要出什么幺蛾子。可惜,所有的爱情都会伴随着阵痛,这些都是两个人不断磨合不断适应的过程,而这种阵痛出现的时间可不会因人的主观思想而改变。

慕白和一佳的事情她妈妈是支持的,但是如果她爸爸知道了没人知道会发生什么。好在一佳的妈妈一直在帮忙打掩护,慕白才没有暴露。但是开学后因为担心母女俩的安全,一佳的哥哥让她们在客厅安装了摄像头,这样他们一家都能关注到两人的安全。只是这样一来,慕白就不方便频繁去宁一佳家里,再加上她爸爸控制她周中玩手机的时长,这就导致两人相处的时间更加紧张。

好不容易熬到开学后的第一次见面,不知道是不是由于两人太久没说话,竟然变得有些生分起来,只是聊一些暑假的趣事。在公园兜了两圈,两人才勉强牵上手,但一佳又以天气太热为由放开手。这让此时的慕白受了刺激,开始胡思乱想——是不是对方不喜欢自己了,如果不喜欢了的话为什么还要跟自己一起出来散步?如果你变心了,那大家都趁早放手,对双方都好。但看着宁一佳平静的神态,慕白又觉得是自己欲望太强烈了,不牵手不拥抱不接吻就不能维持感情了吗?就正常的交流对话不就行?

考虑到慕白晚上不能再出现在一佳家里,两人每天能够见面的时间就只剩下晚自习后结伴走回家的那十几分钟。并且由于慕白在零班,所以只有他周六晚上还要上晚自习,一个星期就只剩六次晚自习后一起走路的时间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几乎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起慕白的高度警觉。

开学后第二个周六晚自习照常是文综训练,慕白下了第一节课后去楼下上洗手间。然后华子涵指了指外面路上一个人影,慕白定睛一看是宁一佳。刚笑着想打招呼,却看见她和旁边几个男生有说有笑。这就是下午跟自己报备的,和同学约了一起见面?慕白只觉得脑袋嗡嗡的,整个人都不好受,直接板着脸往二楼走。虽然余光中他瞥见一佳跟他打招呼了,但是慕白越想越生气,根本没有搭理。出去玩一定要和男生一起玩吗?两个人在一起之后不是要减少跟其他异性的接触吗?现在当着自己的面和那些男生接触,自己算什么?慕白花了半节课才平复自己的心情。下了晚自习后慕白刚向往校门口走去,就在楼下转角碰见了宁一佳。她走过来递给慕白一盒自己切的水果捞,笑着跟慕白解释晚上是为了开导一个失恋的男生,其他人也都是她的朋友,让他不要多想。虽然吃着宁一佳亲手喂的水果捞慕白的气慢慢消了,但是感受着她很久都没表露的依顺,慕白又突然觉得这是一种“施舍”,在自己情绪走向临界点的时候主动安慰。

周末两人相约一起学习,但是慕白看着在旁边没学一会就开始看小说、刷视频的宁一佳,不由得去提醒她要专注,但一佳只是敷衍着说“知道了知道了”。慕白也是无奈摇摇头,两个人的喜好还是有很大的不同,慕白喜欢学习,一佳不太喜欢;慕白喜欢看各种文学作品,散文诗歌小说,一佳则喜欢看综艺看言情小说;慕白总想着提前做好一件事并伴有轻微强迫症,一佳则享受慵懒的感觉能拖延就拖延。当宁一佳考试成绩不理想找慕白寻求安慰的时候,慕白又喜欢实话实话她存在的毛病,不仅没有起到安慰的作用,反而让一佳觉得慕白不在乎她的感受。这些差异不可避免地让两人在日常的相处中产生一些摩擦,但是慕白不认为这是什么太大的问题,没有谁和谁是天生完美契合的,两个人一定是要相互包容才能走得更长远。

但是一切的包容都是建立在不触及慕白底线的前提下,而不是一味地迁就。不久后的期中考试结束后,慕白与一佳约定好晚上放学一起走,没想到在晚自习课间,华子涵突然跟慕白说:

“今天晚上一佳跟我们一起走,她说的,我现在只是通知你。”

慕白简直难以置信,本来每天就只剩下这么一点点可以在一起的时间,还要横生变故?一问缘由才知道,是那群男生里面有一个人期中考试没考好,被班主任说哭了,找宁一佳他们寻求安慰?慕白登时傻眼了,这是什么剧情?你一个大老爷们,考试失利被班主任批评,然后找我女朋友安慰?自己算什么?

慕白越想越气,觉得已经没有再谈下去的必要了。下了晚自习后看着华子涵他们跟着宁一佳一起走了,慕白就跟高晟他们在楼下跳绳解压。

“大哥这是怎么了,气成这样?”于思明好奇问道。

慕白把事情原委讲出来,高晟直接大喊:

“这不男闺蜜吗?大哥你擦亮眼睛赶紧做决定吧,兄弟们都支持你。”

“没错。”过文豪也在旁边附和。

慕白心里很乱,他讨厌这种揪心的感觉,但是他又忘不了宁一佳,他还想能像以前一样牵手拥抱接吻,做一对正常的恋人,就打算找时间跟宁一佳好好谈谈。而那是一次很长很长时间的对话,那天下了晚自习慕白和一佳在小区楼下走了一圈又一圈,一佳从小时候在京南市上学的一些悲惨经历开始讲起,再到初二由于家里原因转到抚城二中,带着心结在新的生活环境下她紧张害怕焦虑,交不到朋友,适应不了生活,只有华子涵和那些男生慢慢跟她成为朋友,陪她走出了低谷期。慕白其实听了挺有感触的,他本来就是心思细腻又敏感的人,能够理解那种在新环境下无所适从的感受,但是他又很难接受自己的女朋友身边总是围着一群男生这样的事实。

一直到深夜十二点,慕白才思绪万千地回到家中。没想到母亲还没睡着,原来是她起夜时发现慕白还没回家,就给班主任打电话,又在班级群里问慕白的去向。慕白跟母亲说自己处理一些事回来晚了,让她赶紧去睡觉。

慕白自己也快速洗漱好躺在床上,他辗转反侧睡不着,脑子里一直在想到底应该怎么去面对他和一佳的感情。说实话他真的很需要一佳的陪伴,虽然不能完全分担他身上的压力——慕白觉得还没有到可以跟她全盘托出的时候——但确实能让自己轻松不少。慕白在床上想啊想,不知不觉进入梦乡……

慕白敛气屏息,不自觉走到一处树木稀疏之地。只见在一颗橡树脚下,散放着一堆东西:一顶翻倒的头盔,上面插着五彩缤纷的羽毛;一件白色胸甲,还有股甲,臂甲,手套,看样子是中世纪骑士们的服饰。他耐不住好奇心走近,嗬,真是一副令人惊叹的盔甲。慕白打量四下无人,便轻手轻脚地将它们拾起穿上。其他的甲胄倒还算轻便,只是这个头盔的分量确实令他纳闷——戴着这个铁东西怎么冲锋杀敌?

可当慕白将它戴上后,突然就有一个声音在他的脑海里响起:

“你为何在此?”

慕白咻地一下站起来,将头盔扯下捧在手里,头盔仍然是空洞的,上面的羽毛还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摆动着。慕白定睛一看,猜想手中这个沉甸甸的东西可能还有生命呢!

晚风吹起湖面的涟漪,让人分不清楚究竟是落下的树叶激起的波纹,还是一股无形的力量扰动了湖心的平静。就当是解解闷吧,也许身边没有“察余之衷情”的人,但这个头盔可能还能带来一丝乐趣呢。慕白将头盔夹在手肘和侧胸之间,摆出一副雄赳赳的气势走上湖边的小山坡坐下,缓缓戴上了头盔。

“你为何在此?”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我心中有疑,四下走动罢了。那你又为何在一个头盔里?你是谁?”

“我是戈尔本特拉茨和叙拉的圭尔迪韦尔尼和阿尔特里家族的——”

“阿季卢福尔·埃莫·贝尔特朗迪诺!”慕白兴奋地喊了出来。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不存在的,没有人知道我。”

“当然!你就是伊塔洛·卡尔维诺的小说《不存在的骑士》里面的阿季卢福尔。”慕白叹了一口气,“哎,我多羡慕你。我一直在想成为像你一样的人……额,也许不是人。我的意思是,你的意志。”

“哦?我还是第一次听别人这样说。我还能支配我的盔甲的时候,大家都不喜欢我。”虽然阿季卢福尔并没有透露出什么伤感,但慕白听出了一丝丝的惋惜。

“那是因为世人都不懂,他们大多是庸人,有普通人的看法,用普通人的思维,怎么可能理解的了像你这样完美的精神存在?”慕白安慰道,“但至少布拉达曼小姐还是对你钟情有加的,而我却从没找到过可以理解我的精神的伴侣。我总觉的自己与周围的世界格格不入。从小我受到的感染让我立志成为一个完美的人,并且我努力去做,我想成为一个自律、自尊自爱、自省的人,这一路上却是孤独重重。我也经常被困难所扰,在个人难以独立支撑的时候求助于肉体的欢愉。”

“因为你的肉体存在是一个凡人。一个环境培养出来的大多数人都是一个样子,就想是磨坊里做豆腐一样,每一块都是差不多的。你也许是精神上觉醒了,想成为一个不太现实的完美的人,但你的环境和当前你的能力,并不允许你成为这样的人。”阿季卢福尔说,“给你带来痛苦的就是你的意志。思想意识可以实质性存在,但当受到质疑和失望时却也有可能脆弱不堪,甚至烟消云散。就像我一样,当我的骑士头衔被质疑,我无法证明时,我就不存在了。你也是如此,你有自己想要成为的东西,你的意志很强,你可以克服万难,你可以安慰自己。可是当你的预想被现实挑战时,你会手足无措,感到惊慌和不安,也会无所是从,开始怀疑自己想法的正确性,开始思考继续坚持的意义。于是你很容易烦闷,我想这也是你会出来找到我的原因。”

慕白轻轻躺在草地上,看着远处的月亮升了上来,不由得陷入了思考。“确实,我发现现实真的给我打击。”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跟我讲一讲。”

慕白垂下了眼睑,用手指轻轻捻搓手边的草根。

“每当我的试探受到否定,我会开始怀疑,怀疑我,怀疑她,怀疑我们。我开始变得不坚定,我开始萌生放弃的想法。因为现实的差异我大多数时候都可以忽略,但在一个人多愁善感之际,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引起我的‘过敏反应’。我会陷入二元的另一个极端,我会开始将她想象得不再纯洁——相反的,她的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我用功利的思想揣摩,我开始让自己明白我们之间的虚伪,我们只是在一个不恰当的时候走到一起的不恰当的一对。我想放弃,因为在我想要满足的时候,得不到!这就是肉体的缺陷,它容易被各种事物诱惑,同时影响着我的意志。是啊,当意志受到质疑时,它是那么容易消散。”

“从某种程度上说,她并不是你理想的伴侣咯?至少与你现在真正想要的不一样吧?”

“我不得不承认,”慕白的思绪不禁回到了从前,“她的确是个普通人。有着大众的癖好——管不住嘴,减不了肥,很难定下心做一件事;执拗,不听劝,很难独立;喜欢看网络小说打发时间,喜欢刷视频;一到学习就头疼。而我就像布拉达曼小姐一样,追求的是一种超越了现实的爱情,也许现实中根本不存在,也许是我还没有碰到。”

“所以你就经常以至高者的姿态去俯视她咯?虽然你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她的那些行为确实引起了你的不满。”阿季卢福尔说,“那你为什么不放弃呢?”

“放弃谈何容易?我负过一个人,不想让这种事再发生。并且,有时候我需要她……的慰藉”慕白的眼神空洞地望着天幕。

“怪不得,你想成为仅有意志的主体。你明白你的弱点,你知道自己可以更好,但是不坚定。你以一种平凡人的肉体承载着不平凡人的意志。但首先是要满足肉体的需要,因为你明白意志有时候是脆弱的,所以你不敢迈出去,生怕回不了头。”阿季卢福尔似乎明白一切似的下结论,“每次你下定决心要远离的时候,她总能再次‘诱惑’你回到她的身边。你享受了短暂的欢愉,却要承受大部分时间的痛苦。”

“是的。我感觉自己如履薄冰、谨小慎微,我要保持自己的学业,还要想方设法不让她感觉被忽略。一方面可能是因为我确实不想因为我的原因再分手一次,背上渣男的骂名,另一方面,我又在渴望着生物的欲求。这是我的致命弱点,也许是大多数人的弱点。”

“所以你不想改变吗?”

“我想。为什么我要在精神上承受这么多?”

“可以试着让你们的现实成为两条平行线,而仅在精神的世界相交。”阿季卢福尔提议道。

“什么意思?”

“你有你的追求,你便去追求。如果她感受到被忽略,那你再去安慰她,你一定要是主动的那一个,不能处处被动。你看不清她,也许她是个纯洁高尚的人,也许她不是?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自己的独立,如果你们真的适合在一起,又为什么非要黏在一起?为什么要靠最低等的肉欲来维持情感?”

“对,要成为你这样独立意志的人,我必须能看得清,放得下。我要有我的追求。罗曼罗兰说大多数人在三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死了,我必须在三十岁之前出人头地,现在细数起来也就剩十二年。我应该全心投入学习,冲刺一把,即使累了,也不一定非得去找她了——我可以找你倾诉,不是吗?”

“哈哈哈,我是不能动弹的,你只要留着我这个头盔,自然想找我的时候就可以找我了。”

慕白微笑着站起身,看着满天繁星,听取蛙声一片,走回家中。他挑选了书桌一个好位置,把头盔正正摆好,又用手指轻轻弹了它一下——

“晚安。”


第二天慕白一到学校就被班主任喊出来谈话,他背着手走在前面开口问:

“昨天晚上怎么回事?半夜都还没回家,你妈妈电话都打到我手机上了。”

“我,我压力有点大自己在外面走走。”慕白还想狡辩。

“自己在外面走走,一个人?”班主任推了推眼镜,语气里略带失望,“你跟宁一佳的事情,办公室的老师基本都知道。我们没有太插手也不意味着你就可以胡来,你以为你自己现在有多厉害,已经可以高枕无忧甚至学有余力去帮她了?

慕白低头不语。

“就咱们班上而言,你的家庭条件可以算是最差的了。你现在要想的就是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学习上,靠着高考去改变你和你家庭的命运。你们这个年纪谈恋爱能作数?她跟你成绩相差这么多,你们以后读大学不在身边还能继续坚持下去吗?你有没有想过高考后的事情,有没有对自己的未来负责?”班主任平静地说完,摆摆手让慕白回教室了。

坐在凳子上,慕白整理好思绪,明白自己确实不能继续这样下去,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备战高考,没有时间再浪费在那些儿女情长、你侬我侬之上。如果自己和宁一佳能够安安稳稳走到高考结束,完全可以再考虑未来的事情。

只不过就在慕白费尽心思排除杂念,准备以全神贯注的姿态备战高考时,文英的状态却让他感到十分痛苦。在经过一天高强度的学习后,慕白拖着疲倦的身体回到家中,洗了把脸就打算开启晚上的复习阶段时,文英悄悄推开慕白的房门来到桌前:

“儿子,我认识一个学武的人,你过两天跟着他一起去少林寺学武功吧。”

“你在说什么啊?我在读书呢,马上都要高考了。”慕白停下手里的笔,准备起身把母亲送回房间。

“你都快没命了都不知道!生命最宝贵,没有命了别的什么都没有用了。上帝昨天晚上启示我有坏人天天跟着你,他们害我还不够,还想着把你也一起害了。”文英又是一本正经地在慕白耳边说那些梦里的事情。

“哎呀没有这种事的,我天天上学什么人都没看见,你就不要操心了。”慕白有些不耐烦地说,推搡着就要把文英送回房。

“你怎么这么傻,不听上帝的话语!”文英突然情绪变得激动,挣脱慕白的手,“魔鬼派杀手一直跟踪我们,要不是靠着上帝我们全家都没命了!”

“妈,都一年多了,我怎么就是跟你说不明白呢?现在是法治社会,没有人会这么干,别人杀你也要偿命。再说了要动手早就动手了,难道以后的几十年你还要一直这样下去吗?”

“那些恶人早就买通警察了,还有村支书和村里的一些人,法律早就不能对付他们了,只有靠上帝才能得救。”文英说,“那些魔鬼有阴谋诡计,他们一整天都监视我,拍我照片,就是想吓死我,杀人无形,就不用偿命。”

慕白已经不知道说些什么了,甚至感觉自己有些呼吸困难,就去隔壁喊醒父亲,让他把母亲拉过去睡觉。反锁房门后,慕白大口吸气吐气,又趴在地上不停地做俯卧撑直到摔在地上。用冷水洗了把脸,平复好心情之后,慕白继续埋头学习。

这种情况对于慕白来说,早已习惯,早已麻木。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还在坚持花时间劝母亲,明明觉得已经无可救药,却还是坚持。

第二天晚上吃饭吃的好好的,文英又靠过来:

“儿子,这个医生是我的朋友,在南昌医院工作。这个是他的号码,你联系一下他,过两天去他的医院里捐精。”

“不是,你在说什么啊?”慕白瞬间没了胃口吃饭,用手撑着额头。

“手机上说现在有试管婴儿,你去捐精,以后就会有小孩。那些魔鬼说不定那一天就把我们家全害了,你还没有结婚生孩子,那就绝子绝孙了。这些恶人为什么要这么恶毒,耶稣啊求你救我!”

“哪里有人,哪里有人。”慕白实在忍无可忍,拉着文英的手走到阳台上大声喊,“邱文英在这,谁要找她?”

旁边吃饭的邻居纷纷投来异样的眼光。

“你不是说外面全是坏人不安全吗?好,我现在就陪你去外面走一圈,你来指给我看谁是坏人,我二话不说就跟他拼命!”

慕白饭也不吃了,拽着文英下楼,然后搂着她一步一步往外走,围着学校和菜市场绕了一大圈,让她好好看看外面究竟是什么样的。

“所以你看见坏人了吗?我们在外面走了一整圈,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你不要这样自己吓自己了,我们就好好地,正常地生活好吗?”回到家后慕白握着文英的双手,恳切地说。

“他们还在,只是不好当街杀人,看见我出来就都跑了。他们就是想一直监视我跟踪我,拍我的照片给一批又一批人日夜颠倒地盯着我,想要把我吓死。”文英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嘴里默念。

慕白只感觉心脏一紧,不再说话,转身就往学校走。慕白又迟到了,班主任看着他走进教室,满眼的恨铁不成钢,但是也没有再找他谈话,慕白也没有解释什么。整个晚自习慕白整个人精神都很萎靡,好兄弟上前询问,慕白只是挤出笑容说没事,让大家不用担心。

下了晚自习送宁一佳回去的路上,慕白提出让她陪自己走走。宁一佳自然也察觉慕白的状态不对劲,脸色难看得很,就牵着他的手慢慢走着。两人在路上一言不发,慕白不说,宁一佳也没有问。慕白领着一佳走到靠近郊区的一处尚未建造完成的小区,四周已经没有其他人的身影了。夜空漆黑一片,不能像在老家一样看见满天繁星;旁边的荒地上长着密密麻麻的杂草,远处的楼房缺少灯光只显示大致的轮廓。

一阵风迎面抚来,慕白把两只手放在嘴巴前围成喇叭状,对着远处的房子大声喊起来:

“啊!”

“啊!”

“啊!”

一连三声,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绵长,一声比一声悲凄。慕白把胸腔压缩到极致,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污秽杂质全部排出体外,好像要把这么长时间以来的压抑煎熬全部释放出来,好像在声嘶力竭地向天地叩问。

“啊——哈哈哈呃呃呃……”

喊到最后慕白已经弯下腰没了声音,泪水如山洪般夺眶而出,顺着脸颊倾泻而下——他从来没有像这个瞬间一样有想哭的冲动。他不知道有过多少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伏在桌案上心跳加速呼吸不畅。不知道有多少次从噩梦中惊醒,又在半梦半醒之间看见窗户前模糊的黑影伸出匕首扎向自己,他惊恐万分但是身体动弹不得;他又想这样也好,死了也许就没有这么多的痛苦。为什么我不能像正常人一样活着,就想要一个正常的环境,正常的家庭;为什么我要这样活着,为什么老天爷你给我天赋和光明的未来,又要这样折磨我;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一个傻子一样活着,没有情感也不会思考,就是纯粹地活着,像动物一样凭着本能活着,这样我感受不到活着的意义,也不用感受痛苦,更不用为了在死之前狗屁的生命的价值吃这么多的苦。

宁一佳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当她看见那个心目中积极向上、开朗幽默、从没有对任何困难挫折露出胆怯的完美男友现在蹲坐在地上掩面痛哭的时候,直接从背后抱住了他。也许一佳理解不了慕白心中的痛苦,也解决不了慕白遇到的问题,但她可以像这样站在她他的身后陪着他。

过了一会,慕白接过一佳的纸巾把眼泪擦干,又擤干净鼻涕,笑着说:

“没事,就是最近压力有点大,没吓到你吧?”

一佳看着眼前这个再次露出笑颜的男生,缓缓摇摇头。

“但是你别说,这样嚎两嗓子后还挺舒服的,你要不要试试?”

“我不要。”一佳拉着慕白的手往回走。

“好好好,你一个女孩子确实不适合这么狂野的办法。不过还是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两人手拉手,消失在这片黑夜里。


慕白觉得也许等自己考上大学之后,母亲就能好一些,毕竟她一直想看自己出人头地的样子。在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慕白重拾状态,似乎所有的事情都干扰不到他。直到最后慕白一脸平静地走进高考考场,给多年的奋斗画上一个句号。在走出考场的那刹那,他感觉千斤重担已经放下来,长长舒了一口气。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家长笑着迎接自己的孩子,就像迎接他们的英雄。在校门口等了一会,慕白看见宁一佳出来就向她招手。宁一佳笑着走过来拉着慕白的手,两个人往家里赶,半路遇见双手捧花的一佳妈妈:

“你们出来啦?宝贝女儿辛苦了,这是给你花。”她笑着给了一佳一个大大的拥抱,又转身对慕白说,“我们方老师也辛苦了,这束花是给你的,提前祝你金榜题名了。”

慕白颤颤巍巍接过来,他不认识手里这些各种颜色的花究竟是什么种类,把花放在鼻子下面,一股清凉的芳香就钻入鼻孔,没有清晨带着甜味的栀子花香浓郁,但足以净化他胸中的浊气。慕白没有想到,第一次收到别人的花居然是这种情形。

“慕白你想好报什么大学了吗?”一佳妈妈问道。

“这个,我确实还没想,之前一直在埋头学习冲清北大学来着。”慕白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

“能上清北大学当然好,上京是首都,发展机会还是很多的。”一佳妈妈停顿了一会又说,“京南大学也很好,是双一流大学,我和佳佳爸爸在那里工作了将近二十年,本地企业都挺认可,你要是能录取京南大学的话以后找工作说不定我们还能帮你。”

慕白都有些惭愧了,自己对未来的规划还没有一佳妈妈想的多:

“谢谢阿姨关心,我会好好考虑的。”

三人聊了一会就分别了,慕白要去找同学会和,晚上班主任请吃饭,一佳也一样。三年的同学情谊,一顿晚饭散场。慕白只觉得时间也在跟着所有人一起长大,它走的越来越快,跑得越来越远,而我们总习惯在感慨时间走远的同时,回望它曾经在我们们生命中留下的美好。对于慕白来说,那段时间就是小学毕业以前,天真且不用加以思考,就那样无忧无虑地活着——也许那段时间才是自己真正活着的时间。

在等待出分的那段时间,宁一佳已经跟随母亲一起返回京南市,而慕白在与同学一一聚会告别后也返回了老家。坐在巷子里吹着风啃西瓜的时候,慕白突然感觉中学三年又三年就这样过去了,只留下一些记忆深刻的人和片段,其他的就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随风飘散了。

出分后,当慕白告诉父母自己总分六百,全省排名五百时,老两口激动得手足无措。方武只是不停地说“儿子,好样的”,然后拿出啤酒给慕白满上。文英则是回房间跪着祷告,感谢上帝。录取结果出来之后,慕白以一分之差错失京南大学,但还是录取了上京理工大学,同样是一所双一流学校。

那几天文坊村一直在传,方武的儿子方慕白今年高考录取了双一流大学,村子里这么多年来唯一一个正儿八经的985大学生。方武每到饭点都会去村子里的路上走,但凡看见他的村民都会盛情邀请方武一起吃饭,一遍遍说方武这些年熬到头了,有这么争气的儿子以后肯定享福。方武也是乐呵呵听着大家恭维的话,酒过三巡就开始细数这些年儿子的进步,哪个学期考到了多少名,进步了多少,如数家珍。每次看见父亲醉醺醺地回家,慕白虽然担心他的身体,但是看见他连醉的时候脸上都带着笑意,便觉得这样也挺好。趁慕白还在家有时间,方武选了个吉日在老家办升学宴,村里的、有空的亲戚全都喊过来,慕白也叫上了玩的好的同学。

那天,家里的大门罕见地大开了一整天,文英也没像以前一样草木皆兵,能在厨房跟着厨子准备酒菜招呼客人;

那天慕白端着酒杯,一桌一桌敬酒,虽然村里的人大都不认识,但是自己的好朋友全部齐聚一堂,慕白一直陪大家喝到不胜酒力倒在地上休息;

那天,村长对父亲说,明年正月上谱,要把慕白的成就记录到族谱传下去,慕白隐约看见父亲的眼里含着泪花,弯了几十年的腰在这一刻挺直了起来;

那天,慕白以为自己终于摆脱黑暗,将要迎接光明。